《千灯程》樱桃梦

7、高贵冷艳的地中海

　　早山余一都不好意思往水盆看自己，全是条条突出的红印子和划伤，拿水洗还疼，洗到眼角处，热泪滚滚。
　　余一出门前想了很多办法来遮住自己的脸，他拿出一块黑布，在头上竖着绕包裹下巴与额头，再横着包裹脸颊，只剩一双眼睛，很有异国民族气息。
　　出门前看眼铜镜，放弃了。
　　老板在楼下给他留好桌稀饭馒头，余一顶着红红的脸问他，跟我一起来的小黑哥你看见了吗。
　　老板说看见了，在喂马，要不要我叫他来吃饭。
　　余一摆手说不用，老板就开始关注他的脸蛋，余一个子比他高，低头哀怨地瞪着他，老板就赶紧说那什么这是我家自己泡的泡菜，萝卜皮嫩姜和笋丁，淋上红油，特别能下饭。
　　三个小碟，红黄白不同颜色，油亮亮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余一竖起筷子，把老板又叫回来，说你还是喊他一起过来吃饭吧。
　　山里头清冷，脚步和咳嗽声都显得特别嘹亮。
　　起先来吃饭也就两桌，忽然楼梯耸动，转眼有大波人齐刷刷便涌了进来，数量还真不少。
　　一个跟着一个，渐渐将四周的桌子统统坐满，秩序井然。为首几人，年纪中上，精神饱满，咳嗽几声后，抖抖衣袖拿起筷子，余下的才纷纷动作起来。
　　余一喝着稀饭，冷不丁往他们那处看看，这些人都带着兵刃，穿着普通衣袍，举手投足间却都透着股硬劲，又是刚从高月峡谷奔回来的。
　　天下盟的人。
　　余一往饭里打了颗蛋，埋头使劲搅拌。
　　武林盟主死了以后，正道群龙无首，危急时刻几个大派以讨伐景小岚为口号，将武林那些中坚力量重组，说的是誓为左盟主报仇，行天下大义，名天下盟。各门派间相互平等，绝不以利益相争，违者逐之。
　　套词用的名正言顺，其余门派也都纷纷依附而上，这支坚决弄死景小岚的队伍也越壮越大，关于景小岚恶行的流言也越传越凶，到后来，整个武林都与景小岚为敌了。
　　至少余一这么理解。
　　饭吃到一半，有人渐渐琐碎地开始讲话，中间碗筷碰撞响声清脆。反复几个词听来听去，都是关于魔头。剑庄庄主凛然相助，与天下盟齐力围捕景小岚，正道重拾昔日盛景，想必不久尽归天下人心。如今再得药谷南靖天助力，白王更加无可奈何，反扑魔教指日可待。
　　歌颂半分钟，正事说五秒，再歌颂半分钟，正事说五秒，中间时不时掐播“哎哎菜凉了快赶紧吃吃完了好上路。”
　　大概明白个事情，这些人是从情剑庄赶路去了药谷，现正在返回的途中。
　　小黑偏巧正从大门跨进来，一袭玄墨劲装，神情肃穆还拿把剑。门口霜气凌人，堂内气氛顿时就凝固了，中间夹杂手架兵刃的声音。
　　余一喷出口饭，赶紧站起来，冲着小黑招招手，喊着小黑小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不得不说，小黑站在这群人中，直观解释出了鹤立鸡群这个成语。
　　真好看。
　　小黑哥漠然回应迎面的戒备气息，然后径直朝余一走去，剑没放桌上，又抱在怀里，坐下盯着余一刨饭。余一把碗从脸上拿开后吓一跳，哆嗦着给小黑夹了块笋丁放碗里，说别这样看我，好好吃饭成么，吃完了上路。
　　天下盟那头为首的其中个中年男子，朝旁递了个眼色，突然放下手中茶杯，慢慢往这边走，到了桌边，弯腰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说，看这两位小哥气度不凡，在道上从未见过，在下天下盟中公孙乘，请问两位大名。
　　公孙乘是天台山景阳派的副掌门，听过，祖父很刻薄地说他气血过旺，未老先衰，没掌门的命还妄想操着掌门的心，活该天天头发大把掉。
　　余一心里咯噔下，连忙站起来也跟着拱手答复，小生乃余向晨之孙，叫余一，此行从明空城而来，在龙池休息暂住。
　　公孙乘眼里没有半点惊喜，继续笑着说，原来是余家的孩子，果真冰雪聪明。然后有看向小黑，说明空城虽执于中立，但城主大人豪爽坦荡，天下盟中各门派也蒙过城主不少恩惠，如见城主，请两位替公孙乘向城主问好，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小黑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
　　余一陪着笑会儿，松口气刚坐下，公孙乘稍顿片刻，又故意转过身，皱着眉头说，诶不对呀，明空城素行军律，且皆白银硬甲，但我看这位穿得的是软甲，且走路无声，善隐行踪，还透着股杀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明空城的人呐。
　　公孙乘拖音，背后那群人跟着直刷刷投来饱含敌意的目光。
　　余一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了，皱起眉头问，那前辈觉得，他是何人？
　　对方的音调更加奇怪，说在下觉得，倒更像是个杀手。
　　嗯有道理。余一下意识跟着点头然后赶紧把嘴给捂住。
　　公孙乘继续笑，说不知两位这是要往那里行？
　　余一朝他背后瞅，那群人停下动作，全盯着这桌，分明就是副准备关门放狗的架势。
　　良久叹口气，余一说，前辈，有句话我想直说。
　　公孙乘顿了顿，给他个请的手势。
　　余一放下筷子，正色道，虽说现下形势紧张，可我以余家信誉担保，我俩并非可疑之人，此行为游历而来，您放心吧，我们吃完就走，绝不耽搁你们回程。
　　公孙乘忽然眼中闪烁，笑容全无，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是回程！
　　余一真想抡自己，妈蛋你说什么回程，说什么回程！
　　然后弱弱地抬头回答，那个…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呵呵。
　　两道光，两声尖锐摩擦声。余一还在眼花中，公孙乘整个人就向后飞出去，目测两米远。
　　这这是什么情况！
　　使劲揉揉发酸的眼睛，余一接下来都不知道该往那里看，然后在惊慌中直觉盯住了小黑。
　　黑啊……。
　　公孙乘被搀扶着爬起来，满嘴都是血，有点吓人。伸手愤怒地指着他们说，这两人果真是来抢药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药？
　　然后余一看着对面黑压压站起一堆，举着银晃晃的兵刃，朝这边冲过来。
　　小黑很应景的剑又出鞘了，血光大片。
　　余一阻止都没来得及，只好麻溜儿地爬到桌子上，冲着公孙乘大喊，你给我等一下！你不相信他，你总该相信我啊！我是余向晨的孙子我余一啊！
　　放屁！公孙乘又喷出口血，怒然道，传闻余家独孙虽年方十九，但气宇轩昂聪慧过人，颇有余向晨之风，你这般丑陋猥琐之徒，竟也还敢冒充。
　　丑陋猥琐？我丑陋猥琐？余一气得发抖。妈蛋这谁说的气宇轩昂啊，传闻你也信。小爷再不济也是秀色可餐（？）好吗，请问这位大人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丑陋哪只眼睛看出我猥琐！疯了吧你！
　　小黑淡定地还坐着呢，出手极快，混乱中又是波人飞出，两米远。
　　余一站在桌子上，冲着公孙乘继续喊，你不相信我是余一我还不相信你是公孙乘喃！万一你是山贼带人来抢我们喃！
　　荒谬！公孙乘可能真的是被重创了，血冲上脑，脸很红。怒吼道我堂堂景阳派副掌门，岂可用山贼相比。
　　我不是余一你就不是公孙乘！你绝对不可能是公孙乘！绝不可能！余一端着茶杯对吼，完了不忘喝口。
　　小黑只守不攻，围上来的人统统莫名被震退下去，灰尘翻飞中只听后面对公孙乘说，这小子不简单，有剑气护体！
　　扯吧你们，什么剑气，打不过就打不过，你怎么不说还有小宇宙护体。余一站在最高处，半咪眼睛喘口气，然后暼了眼镇定的小黑。实在没想到小黑这么厉害，说厉害不如说牛壁，公孙乘很可能轻轻松松就被对付了。
　　余一先前紧张的姿态，随着对面不停挫败，急转为偏瘫，这让公孙乘彻底愤怒，抽出剑推开人，箭步往这边冲来，沉声闷吼道，我就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公孙乘！
　　余一见状赶紧退下桌，继续喊，不可能！我祖父说了，公孙乘是个秃子。
　　秃子秃子秃子秃子秃子……。（回音）
　　公孙乘标准举剑动作卡到一半。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
　　余一望向这森森的氛围，觉得自己真有点过分，但还是迟疑的举起手，指着公孙乘颤悠悠地说，你，你你那闪闪发亮的头发是个怎么回事……。
　　连着小黑，所有人的目光开始诡异地转向了公孙乘。
　　前辈感觉思维还没理顺的样子，嘴角挂着血眼睛放空。小黑面无表情地拿过余一手中的茶杯，然后很厚道地，以迅雷之势弹向公孙乘的头发。
　　当余一看到地上那坨飘柔黑发，整个人都冲着公孙乘跪了。
　　前辈，所以说我真的是余一……我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