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拐事小》小映疯子

3、纳凉佳品

　　无痕阁以善造神兵利器而闻名于江湖，从老阁主霍无惧起，每一代阁主接任前都会出门游历一番，这游历嘛，有见识江湖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选择一个人，然后为他/她制造一件举世无双的兵器，神兵出世之日，便是新任阁主即位之时。
　　而无痕阁的现任阁主霍如钩当初则以一支玉笛而名噪一时。
　　此笛名唤“碧泉”，是乱魂门主的小女儿方清棠的随身武器。
　　乱魂门，顾名思义，他们的独门秘籍便是乱人心神，慑人魂魄。
　　乱魂门的功夫最是阴狠，但他们偏偏喜欢附庸风雅，外貌上看来整个武林里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君子的门派了。乱魂门招收的门人不但要容貌精致，而且每人修习时都必须选择一件乐器作媒介，这样闲来无事时便抚抚琴吟吟诗，杀人时只要加入内力催动，便是杀人不见血的绝佳武器。
　　乱魂门里，只有一个人嫌此术太过狠毒没有修习，那就是方清棠。
　　方清棠出生时正逢乱魂门里的内乱，从小就跟着外公外婆在乡野里长大，见惯了碧水青山的姑娘，怎么能容忍自己去沾染鲜血。由此，即便是后来被父亲接回去，她也只是学了一些基本功防身。方密心里对女儿怀着愧疚，加上门里高手如云也不怕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就随着她的性子去了。
　　霍如钩出门游历时，正好碰到了从乡下探亲回来的方清棠，他没见过乱魂门的人，但一看到隐在暗处保护方清棠的白衣人，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方清棠是个心眼直的姑娘，一听说霍如钩是无痕阁的人，也不辨真伪，就把自己的家门给报了出来。
　　霍如钩从来都不知道，在乱魂门那样一个用平静掩饰血腥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一个妙人，不但性格单纯，更是连身上都散发着那种属于田园的宁静和淳朴。
　　于是霍如钩为方清棠造出了一件轰动江湖的玉器。
　　这支“碧泉”着实有着出名的本钱，这不但是无痕阁里的第一件非铁造的武器，也是第一件以防御为主的利器，更是第一次赠与女子的兵器。
　　“碧泉”比普通的笛子稍重一些，里面机关繁复，暗藏着这银针、利刃、迷雾弹和弯钩。除此之外，如果用一种特殊的吹奏方法，就会招来一群凶猛的马蜂围攻敌人。
　　当然，霍家人本身对这支引起了轩然大波的笛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霍家的兵器，从来都是只看质量，至于它送的是男是女，是正道还是邪教，只要看对了眼，爱送谁就送谁。
　　可谁知道，就是这支温和的笛子，最后还是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因为乱魂门来提亲了，方清棠想嫁给霍如钩。
　　那个时候霍如钩还没有喜欢的人，他对方清棠，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怜惜罢了。但是他也知道，一旦方清棠下嫁，那就是绝对的正房夫人，要是以后碰到了喜欢的人，就不得不受委屈了。可是他身为无痕阁的阁主，牵一发就是动全身，他没有那么大的实力去很乱魂门作对。于是，一场浩浩大大的婚礼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举行了。
　　霍如钩本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吧，不要去喜欢上任何人，这样就能对得起方清棠，也对得起那个注定要被亏欠的人。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成亲半年后，霍如钩还是做了对不起方清棠的事。
　　方清棠早就知晓霍如钩对自己不过是兄妹之情，可她还是天真地想着，只要嫁给他，给他生个孩子，两个人朝夕相处总会有感情的。所以当她生完孩子得知自己的愿望破灭以后，身体便一天天地衰落下去，霍如钩找了许多医生都不见好，眼看着方清棠一天天更加虚弱，才想起紫苏子，便立马飞鸽传书过去了。他怕紫苏子太着急赶路反倒出了事，在信上也没明说，就写了个清棠身体抱恙。
　　紫苏子曾经喜欢方清棠的母亲苏韵，可惜他争不过方密，于是他的这份爱就全部转到了和苏韵长得最像的方清棠身上。
　　见方清棠让他真是又喜又忧，一方面他好久不见方丫头心里十分想念，另一方面，他怕自己透过那张脸回忆起那些不堪的往事。
　　“师父呀，你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站多久呀？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辛夷歪着头打量正蹲在石狮子后面愁眉苦脸的师父，自己也苦着一张小脸儿。要知道如果走错了地方，他再怎么精打细算，二十个铜板也是不够用的。
　　而且天知道，他们傻乎乎地呆在这里惹来了多少感情丰富的目光。
　　“师父，你到底进不进去呀，你不进的话我们就走远一点啦。”
　　辛夷走近一点扯了扯紫苏子的衣袖，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脸。
　　突然紫苏子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拉着辛夷就气势汹汹地砸门去了。大概是霍如钩之前有过吩咐，开门的下人很恭敬地把他请了进去，然后又去请霍如钩出来。
　　紫苏子只听霍如钩这样那样说了几句，就气冲冲地抓着他的衣领让他带路去找人，在屋里好奇地这摸摸那碰碰的小辛夷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师父遗忘了。
　　好在阁里的下人都很有眼力见儿，见自己阁主和老头一起出去了，就张罗着让人送了些小点心上来，到了饭点请示过霍如钩后就单独给辛夷上了菜。
　　无痕阁里的东西当然比外面的好吃多了，辛夷吃得满嘴流油，粉唇发亮，肚子涨得圆鼓鼓的，吃完饭后他揉着肚皮心满意足地跟着下人去午睡了。
　　辛夷午睡起床见师父还没回来，就抓住下人问了一句，听到师父在忙着给什么夫人治病以后，就摆摆手示意他下去了。
　　这时候，一个奶妈抱着个小奶娃儿进来了，见着辛夷就开口解释道：“阁主怕辛少爷一个人不好打发时间，就让我把小少爷抱来了。”
　　辛夷还太小了，就算坐在床上也只能看见奶妈手里的一堆布料，不过还是在心里把这个什么阁主鄙夷了一番，心想，这么小个奶娃怎么和我玩儿？
　　不过他还是装作很大度地让奶妈把小奶娃放在了床上，然后就挥手让奶妈下去。
　　“哟，辛少爷，这可不行，你们两个小孩子在房间里我怎么放心。”
　　辛夷虽然喜欢热闹，但那也就是喜欢看看，这要让房间里多出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人，他的小心脏就别扭上了。
　　“哎呀，你出去呀，我都没有穿衣服的，女孩子是不能看的。”
　　在撒娇无效后，辛夷看着自己只穿了条小裤衩的小身板，假装害羞地赶人。
　　奶妈被他闹得不行，又把小少爷移到床的最里面，才不放心地到房外守着，告诉辛夷有什么事就马上叫自己。辛夷敷衍地点点头，见人终于走了，先蹦下床端起小茶几上的一碗冰镇西瓜，才回到桌上往里爬。
　　小奶娃真的太小了，眉毛还很浅淡，倒是睫毛长得长长的，又浓又密，像一把缩小版的小扇子。虽然是夏天，他的衣服外面还是围了襁褓，小家伙鼻子一挺一挺的睡得香甜，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热。小孩儿的皮肤很白，辛夷看看他的脸，再看看自己光着的肚皮，吸着漏出去去的西瓜汁喃喃自语道：“嗯，还是我比较白。”
　　辛夷体质偏热，一到了夏天就天天往河边跑，他看着小孩穿那么多怕把他给热坏了，这么小的人，给热化掉了怎么办？于是他把碗放到一边，两只小手在裤子上擦干水，叼着一块西瓜把襁褓给拉开了。这下，小孩儿的手脚都露了出来，只见他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小腿规规矩矩地并着，嘴里还吹出了一个口水泡泡。小婴儿皮肤细腻，全身都泛着可爱的粉色，白色的帽子下是一对小巧的耳朵。
　　“哇。”辛夷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孩，一不注意就把嘴里的西瓜汁儿给滴到小孩的唇角，他连忙俯下身伸出小粉舌把快流向下巴的汁水给舔回了嘴里。
　　小孩儿的皮肤很滑还凉凉的，舌头扫过像触到了枫河的河水，舒服极了。
　　辛夷食髓知味，又侧着脸去贴小孩的脸，发现果然冰冰凉凉的，就忘我地蹭了两下。
　　终于兀自沉浸在梦乡里的小奶娃在辛夷不懈的骚扰中睁开了双眼。
　　“唔，啊啊。”
　　小孩儿还不会说话，只能瞪大了双眼手舞足蹈地对着眼前的人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单音节词。
　　辛夷几乎是在小孩睁眼的一瞬间就被那双黑亮的眼睛给吸引了，他从来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黑色，似乎小家伙眼珠一转，就真有盈盈的波光荡漾，就像透过一层水看群星闪耀的天空一样。
　　小家伙看头顶的人一动也不动就不乐意了，他费力地伸手想去碰那个人的脸，可无奈那个人已经坐了起来，而自己的手太短了，根本就碰不到。于是达不到目的的小家伙嘤嘤地叫了两声，准备开哭。
　　“哇······”
　　他刚一张嘴就被坏人给捂住了，那小脸委屈得呀，皱得跟柿饼一样，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比辛夷还能哭。
　　“乖宝宝，不哭哦，不哭哥哥就给你吃西瓜。”
　　辛夷一边哄着一边冲小孩扬了扬手里的碗，确定小孩不哭了才把手移开。
　　他太喜欢这个小东西了，笨拙地把手伸到小孩背后想把他抱起来，人是抱起来了，可姿势不对，小孩很给面子地没哭，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辛夷自己都还是个小不点，小孩儿一动他手一软差点就把人给摔回床上去了。
　　“宝宝，别乱动哦，是这样抱吗？还是这样？还是这样呢？”
　　辛夷倒腾了半天，小孩终于乖巧地窝在他怀里不动了。他为了抱小孩折腾出一身汗，不过小孩的身体跟落雪一样，不一会辛夷就觉得自己身上也凉快了下来。
　　“宝宝，你真是太棒了！这么可爱，又能纳凉，还能陪我玩儿，你跟我回丹枫崖好不好？”
　　小宝宝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就一个劲儿地点头，辛夷高兴地又在他脸上亲了一脸口水，实在抱不动了才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回床上。
　　“嗯，小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不能总叫你宝宝吧，别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叫宝宝，这样你就不知道我在叫你了。”
　　辛夷瘫在床上侧身对着小宝宝，可惜背朝下躺着的某人根本看不到他沉思的样子，也听不懂他在嘀咕些什么。
　　“就叫你小凉好了，反正你浑身上下都凉悠悠的。小凉，我叫辛夷哦，我师父也叫我辛小懒和死小孩儿，不过你不能这么叫哦，你要叫我哥哥，知道吗？”
　　辛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而那边的小家伙又咂着嘴睡过去了。
　　辛夷闻着小孩身上浓浓的奶香，不知怎么也觉得有些困了，就双手把小孩抱在怀里沉沉地睡去。
　　于是保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小孩搂着另一个还要小的小孩睡得美滋滋的样子。
　　紫苏子一直忙到半夜才有空休息一下，那时他的徒弟正在逗着同样精神奕奕的小奶娃。奶妈见两个孩子玩得高兴，向霍如钩禀报过以后就索性让两个孩子一起睡了。
　　方清棠的情况很不好，她得的是心病，就是紫苏子医术再高明也没办法医治。要治好她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就是霍如钩和他的情人把关系断了，这已经被霍如钩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让天下人唾骂也再所不惜。另一个就是让方清棠服用忘忧草，把这些糟心事都忘了。但是忘忧草本身对身体有一定伤害，以方清棠目前的状况来说，她很难承受这样的药性。
　　于是事情就陷入了一个死局，方清棠的情况依旧很糟糕，紫苏子来与不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虽然他可以对霍如钩的情人下药，但是他自己当初就是主动退出方密和苏韵之间的，这是他一贯的处事原则，得不到的不能强求，何况霍如钩和他的情人真心相爱，他太清楚求而不得的痛苦了，所以他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逼迫他。
　　就这么拖着又过了两天，方清棠服毒自尽了。下人发现时她已经气绝身亡，在枕边有两份绝笔信，一封留给自己的儿子，一封留给她的父母。
　　之前方清棠生病的时候虽然气霍如钩，但终究是让他瞒着自己的父母的，霍如钩顾及两家的关系也就没有提过，现在人家的宝贝女儿死了，他立即给方密去了信，该他承受的，他就该挨着。
　　紫苏子在方清棠的灵堂前坐了一晚上，整个人似乎苍老了许多，情之一事，从来都是最伤人的。辛夷见到他的时候，只见他双眼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像细密的蜘蛛网纵横交错。
　　辛夷只知道死了人，但小孩子对死的理解毕竟太肤浅，他跟着自己的师父一起踏上了回丹枫崖的路，手里多了个奶妈给准备的食篮，包袱里还塞了霍如钩给的银子，虽然重了些，但他见师父心情不好也没好意思抱怨。
　　霍如钩原本安排了人送他们，但被紫苏子拒绝了。紫苏子现在心里难过，除了带着辛夷踏出无痕阁，就没什么自我意识了，还好辛夷聪明自己做主雇了辆马车，描述了好久车夫终于明白了他们要去哪里。等紫苏子浑浑噩噩地上了车，辛夷干脆下了药让他好好睡一觉。
　　他小心翼翼把手里的食篮放到车上，给熟睡中的师父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才自己跑回去坐好，握紧食篮让车夫启程了。
　　哒哒的马蹄声淹没了婴儿咯咯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