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库鬼话征文:路上的人》轻语者

1、第 1 章 我已经走了

　　我已经走了多久了？看看日头，从早晨到晌午，中间只有就着山泉水啃干粮时停了一个时辰，然后就是一直在野山岭间走、走、走。山间道路窄又不平整，野草锋利的叶缘，胡天海地的树枝一不小心就在人的身上拉出了几道血印。这都不算什么，我常年在外面奔波，然而还是胆小，最怕有不知秉性的爬行动物悉悉索索横道穿过，让我咬得牙帮子都酸了屏住呼吸不敢妄动，直到那长长的绿尾巴在草丛里不见了许久，才踮起脚一溜烟跑过。
　　山里雾气重，天也黑得早，日头刚刚西斜，天空已经象是蒙了层黄纸。过了这个山谷，前面有家小旅店，那里房子简陋但人气旺。老板娘见着来客就会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来了？看把你累得，快坐下来喝杯热茶来。”，灶上有粗劣但是热气腾腾的酱牛肉，已经啃了一天干粮的嘴里不由得分泌出许多唾沫来。
　　山路一转过弯，远远就能看到客栈的昏黄灯火，惶恐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有一个朦胧的身影立在路口，“老板娘”我拉长了声音。
　　“哎，老板娘不在，今儿个是老板。”那人答得风趣。
　　我也走近了，细觑过去，果然是个陌生汉子，我随口问他“倒没见过老板，是在等人么？”话音未落，身上一轻，包袱已经落在老板手上。倒吓了我一跳，怎么比老板娘还热情。那人挽了我的行李，轻笑“客官姓魏？我在等魏公子。”我就愣住了“你认得我？”“不认得，听老板娘说过，有位魏公子每年飞燕草盛开的时候就会过来”声音听起来极为年轻。
　　自忖走南闯北还算个见过市面的，这话也算能说得过去，我也不以为意。只问“店里还有牛肉么？走了一天了，想你家的好酱肉。”“有，还有干柴烧的岩鲤，山鸡炒辣子，才煮出来的新米饭，管够。”他说一句我不由得咽一口唾沫，率先迈过门槛，就往左边拐过去“那我先吃了饭再进房歇息。”桌子上果然扣着几个碗，我掀开一个看，油汪汪地的肥鲤鱼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也在对面坐了下来，和我一起埋头吃饭。味道好，比老板娘的手艺好不了止一倍。我嘴里塞满了东西不便开口，就冲他翘了翘大拇指。
　　“你喜欢吃，就多吃些。”他微笑道。这让我一愣，先前在外面的时候没什么光亮，进了客栈我又直奔吃食，其实这才真正看清楚他的脸。怎么形容他的好模样呢，我想了想那些形容潘安的句子，可惜师兄教过的东西，现在一个字也记不得了，“你真漂亮。”又年轻又漂亮，词穷的人只好这么道。
　　“是吗？”他的平淡让我意识到这样的赞扬他已经习以为常。
　　“你也不难看。”我笑笑，我知道这应该是客套话。十七年的东奔西走风餐露宿，鬓角都有白发了，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怎么没见老板娘？”
　　“她把店子卖给我，去投奔亲戚了。”老板眼神实实的，一点没有可疑的躲闪。
　　“你多大了？”老板看着面嫩得很。
　　“快满十七了。”
　　十七岁，也是十七岁。我顿时有些恍惚。
　　小小的年纪，就能耐得住寂寞来经营山里的小客栈，有些古怪……不过，世上的人都在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己之蜜糖，人之砒霜，干别人什么事？
　　我伸个懒腰，又拍拍肚子，表示要去歇息了。
　　他去找了盏油灯给我，走了几步，我回头冲他一笑“小二也走了？”老板娘就一个伙计，大家干脆就叫他小二。他点点头，“还没请人，我一个人先顶着。”
　　客栈里只有饭堂这里和我手上有昏黄的灯火，其他房间黑灯瞎火，没有客人。我怎么觉得比一个人在路上还要渗人。匆忙净了脸，就准备掩门睡觉。
　　该是疲累易入睡的，偏偏睡不着。我扳着手指数着，这是多少趟了？建安初年开始，这是建安十七年了。春天产的东海鲛人珠，夏天牛马山上的长生木，冬天长白山上的并蒂雪莲，除了秋季，我都在忙着上面三样东西，师傅说只需十七次，敏琉身上的毒就会清除，他就能醒过来。“敏琉，敏琉”我在黑夜里殷切念着他的名字，那张熟悉的俊脸浮现出来。十七年前，敏琉为了救我，中了妙娘子的黄泉落，没有了呼吸。师傅说师兄只是进入龟息状态，也就是世人说的假死状态，而只要用新鲜的鲛人珠、长生木、并蒂雪莲浸泡他的身体十七次，就可以解去黄泉落。我听得此法，把敏琉放在寒玉床上拜托师傅照顾，就匆忙赶往了东海。这一开始，就一直没能停下来。那些都是稀罕物，量少不易得，有一年在长白山上一户猎人处求一株并蒂雪莲，整整在他家门外站了三天，才得他家母亲垂怜卖予了我。好在，无论重金相求，还是跪地求人，我都没误了敏琉的药。
　　想起往事，我的眼泪淌了出来，大约是年纪大了，经的事多，不复年轻时的刚硬，心也变软了。
　　刚进师门的时候敏琉八岁，我七岁，也不过是总角之年，他就知道照顾我。一照顾就照顾了九年，好吃的先紧着我，暖和的新棉衣也要我先穿，手把手教我练剑，也教会我躲在山后桂花林里亲吻……我得赶紧睡了，明天还要赶路。那牛马山的长生木一年只发三枝，到得晚了，又要让别人得了去。
　　“小猪醒来。刚出屉的猪油发糕，吃不吃？”我在梦里听得师兄叫我，喜滋滋地答他“起来了，起来了，师兄给我留五个。”我猛地坐了起来，身下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声音。原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可是掩好的房门怎么开了？我摸索着点亮床头的油灯，正站到房门外四处探看，隔壁的门也推开来，一只手举着油灯伸了出来，老板的头跟着伸了出来“魏公子，睡不着吗？”他的头发披了一背，越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入画。我不敢看他，忙忙移开眼道“起来寻碗水喝。”他哦了声，人就往厨房去了“我倒给你。”我今晚是怎么了？趁着没人，我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就算十七年没有和人肌肤相亲了，怎么会对着个陌生人就发花痴？
　　老板小心地端了碗水进来。我接过来一仰头灌进了肚子里。其实不渴，但凉水倒正好让我熄熄火。
　　老板接过我的空碗，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好赶人。只得攀谈几句。
　　“老板贵姓？”
　　“原来姓李，现在姓敏。”我拱手，“明老板。”“不，是敏于行的敏。”那老板淡淡接口。然后不待我缓过气来，又接上一句。“姓敏名琉。”我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带翻桌上的水碗。瞪着眼前的人。叫敏琉的人满意地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我，微笑着伸出手来“小猪，过来。”看看眼前还是陌生的面孔，惶恐，我不期待然地后退一步。“你，你不是……，师兄，师兄在松崖坡上等我回去呢。”说罢，我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我是敏琉，十七年前中毒就死了。师傅看你哀伤难已，就托辞说有仙方可以解毒，才让你活了下来。现在，”他温柔地看着我“小猪，我回来了。”我稀里糊涂被一个比我矮的青年按在胸前。
　　“我托生在一个商人家庭，从小就在做关于你的梦。有个秀美的青年依偎在我身边叫我师兄，然后我就哭着醒来。家里很惶恐，找了无数高人为我解困。有人说这是前世牵挂太深，只要找到梦中的青年我就可以脱出噩梦。但我想不起你的名字了。”我伸手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龇牙，没，没做梦。“从十岁开始，我就在四处寻找，拜访了无数门派，今年终于找到松崖坡，师傅告诉了我一切。然后，我，我就在这里等你过来。”
　　一滴泪水落了下来，然后是一串。
　　“你刚进师门的时候，又白又胖，象只小猪。我就叫你小猪，你嘟着嘴不理我，可是吃了我烤的三条小鱼后你就高高兴兴了。”
　　“你都记起来了？”我哽咽道。
　　“除了你的样子，我都忘了。但师傅都记得，老了的人对以前的事总是记得特别清楚。”
　　“是么？”我在他的衣服上擦眼泪。
　　他的唇擦过我的脸，我不禁要往后躲，又怔住了，是师兄啊，我为什么要躲？我一把抱住了他。
　　“闭上眼。”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师傅教我武功，师兄才是我人生的导师，第一次亲吻是和师兄，第一次和人肌肤相亲是师兄，我习惯于服从他，即使他只有十七岁，而我已经快大了他一轮。我放声大哭起来，那么多的苦楚和哀伤需要倒出来，我没有其他办法，只有放声大哭这一途。
　　天亮前，我们俩才从互述衷情的激动中平静下。困得实在不行，挨着在床上打了个盹。迷糊中，胸前挂着的石头硌着了他，“这是什么？”我嫌他话多，去捏他的耳廓，他也就干脆亲了回来。
　　天要亮了，我猛地惊醒，“糟糕，长生木，长生木，晚了就没了。”旁边的人拽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小猪，醒醒，不需要长生木了，我在这里，你摸摸。”我绷得紧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敏琉就在我身边，身上是热的，还有心跳。
　　我握住胸前的聚魂石静静躺在师兄身边，总觉得象是在做梦一般，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象是皮影戏，一幕幕在脑海里演出。我终于等回了师兄，我不怨师傅骗我。没有这个谎言支撑，只怕我早已自刎在他的坟前，到时候哪里还能找得回来？我舍不得闭眼，看着眼前人，看一眼，亲一口，然后再摸一把。敏琉重新抱紧了我，俩人的胸口贴在一处，我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笑得合不拢嘴来。
　　“小猪，你身子怎么还这么凉？”他捏了捏我的脸，我向他呲牙。
　　怎么会这么凉？我想起那个道长的话来“魏公子，这聚魂石可以让你魂魄暂居在自己身体内二十年，不过，二十年后将不入轮回，魂魄就此消散。可听清了？”我的半个身子浸在自己的鲜血中，仍然艰难地点点头。“你仍然愿意这么做？”嘴里一股咸腥味，我已然说不出话来，仍是点头，我不回去，谁来为他搜寻解毒的药物？我宁可自己死上百回，也要把师兄身上的黄泉落解了。建安六年，我为了当年的长生木和人争斗起来，被人从肩头劈到胸口，幸好遇到天门道长，可怜我一片痴心，在我身子和魂魄刚刚相离的瞬间，为我聚魂，硬把魂魄压回了身躯。只是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四季冰凉，不似凡人了。
　　我把头埋在师兄的肩头，轻声道“你多抱抱我，就暖和了。”他的回答就是不住地吻我胸前的伤痕，我们还有九年的时光相聚，天上地下，他终于找到了我，我幸好也没辜负他。我脸上的苦涩慢慢变作微笑，“师兄，我来做你店里的小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