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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雏忆】 妇人眉如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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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5年,乾隆三十年。
紫禁城的冬天,絮雪如被,笼罩着这座金瓦红墙的盛世宫殿,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如同废弃的宫院里,有灰青色长衫的夫人不徐不缓的扫着檐前雪,因为太冷,她时不时的合拢双手至唇边轻轻的搓着呵气,取这零星一点暖意。
这座宫殿,离得养心殿很远很远,扫雪的妇人抬起头来,素脸苍白,唯独那双杏色的瞳眸,寒流潋滟,丝毫不因这样的落魄而减了半分的晶亮,始终如星如月,泛着令人不敢亵渎的光。
“来人呐……来人……有人吗?……”稚嫩微弱的童音院子后边从一口已经荒废多时的枯井里不停传出,越来越惊恐焦急,到了日落时分,乌青色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晶莹小雪,这声音奄奄一息。
井底那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衣裳华丽,冰冷的雪水早已将他那加厚的鹿皮祥云靴浸透。头顶的一小片圆圆的天空颜色越发的暗,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仰头望着,除了乌云、细雪和偶尔一闪而过的乌鸦,别的什么都没有了,雪粒子掉进眼睛里,小孩呜咽咽的要哭了,心里懊悔着不该如此贪玩乱跑。
忽然间,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
井底的小孩童竖耳一听,奋力的在井底跳起来,伸着手想努力去攀那不可能的高度,脚底踩起的冰井水溅起的水花都落在自己光洁的小脑门上,冻死了。“救命啊……上边有人吗?快救救我……”
“你是哪个宫里的孩子?”一个平静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急躁的小孩停止了跳跃,欣喜的仰头望去,红红的大眼睛忘了眨,呆呆的看着井边探出来的身子,那人打扮十分朴素,看不出身份,灰青色的宫装,乌黑的发挽成简单的旗髻,只一只珍珠银钗缀着,素净的脸庞,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宁静,比起额娘那样的桃花般灿烂的眼,这双杏眼让井底的小娃娃安静了下来,脑子里仔细搜索着记忆,这个妇人,这般眼熟,他一定是曾见过的。
“我是……我是十五阿哥永琰,你是谁?”永琰微微惧了一瞬,却也不敢欺瞒,如实了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十五阿哥永琰?”她复述了一遍这名字,目光瞬时冷了下来,嘴角边勾起一丝不经意的冷讽,想不到这个被困枯井的孩子竟然就是延禧宫的十五阿哥,如今都长得这样高了。
“嗯,”永琰认真的点点头,期盼的望着井边人,“我是不是见过你?”他有点哆嗦起来,牙关格格打颤,抱紧双臂可怜巴巴的。
井边人静静的俯视着这个巴巴望着自己的孩童,粉嫩的脸,却隐约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一份稳,重要的是,他眉眼口唇里的那份模样,真是越发的像当朝天子了。妇人轻轻的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里都凉了,嘴角的冷笑愈发的明显,脑海里逐渐的浮现出那人的样子,这张温和稚嫩的小脸渐渐渐渐,变得厉色冷酷,喜怒无常。
“那个,能不能先救我上去?”永琰觉得一双小腿都冻得不是自己的了,头也晕晕的。
“你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为何不见你额娘派人来寻你。”妇人并没有要拉他上去的意思,淡淡的问着,漫不经心。
永琰一下子垂了眼,他的额娘,只怕是正好又趁此机会留住皇阿玛了吧。他撅起小嘴,从记事起每一次皇阿玛隔久了不去延禧宫,自己就会莫名其妙的病一场,额娘就会哭求着皇阿玛来探,每回自己都病得昏昏沉沉,难受的紧,模糊视线中额娘梨花带雨的脸,美得很,皇阿玛的眼里尽是心疼。“我额娘……一定是找不到我吧。”永琰咬着唇。
“呵呵,都说娘和儿子连着心,她是找不着你,还是压根就不想这么早找着你?”青衫妇人看着永琰委屈的脸,神色变得复杂难辨神色变得复杂难辨,不屑、讽笑,却又似无若有的痛心。
“你!”永琰急气,小脸涨得通红,一定是这里太偏僻以至于额娘找不着自己,倔强的昂起头,“我额娘一定派人在寻我了!”
妇人乌黑的发髻上已经缀得满是雪片,这样的黑白简单印衬,让她看起来更为圣洁雅致,一眨眼,睫羽扑动,一片雪花从她睫上跌落,飘飘然然跌进永琰眼里,他只觉眼里凉得紧,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暖流涌起,与化雪一起跌出眼眶。妇人眯起双眸,冷冷的打量着永琰,心底暗涌已是翻江倒海,魏佳氏的孩子,这般像他,真是讽刺。不多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片,头也不回的走了。
永琰沮丧的跌坐在井水里,蚀骨的冷叫他再没有力气喊,小小的身子艰难的蜷缩成一团,井口边的积雪又厚起来,他埋头在膝盖间,哆哆嗦嗦的喃喃喊着“额娘……”无望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待永琰醒来,映入眼眸的,竟是那位弃他而去的青衫妇人,怜悯的垂眸,青莲般神圣,度着淡淡的月辉,紧紧将他抱着,她像是哭过。永琰朦朦胧胧的望着她,美得整个紫禁城不曾有过。妇人怀抱里的恬淡温濡暖意,是他从未得到过的,额娘、皇阿玛、奶娘……都不曾如此真心实意的抱着自己,如果不是她,自己恐怕就真的命丧井底了。
永琰鼻尖一酸,软软的黏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间,终于呜咽的小声抽泣出来。“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找我了……你是谁……?”
妇人眉如远黛,坦然平静,淡淡的说:“稚子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