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尝试了一种几乎所有写武侠的人都没有尝试过的写作方式。
什么是武侠呢,我们所熟知的,就四种形式。第一,金庸的武侠,以故事情节和场景营造取胜,我不能说他的小说中没有精彩的人物,但是人物本身的很多东西都被情节和场景替代了,牺牲掉了。而且他表现的中心思想是单一的,那就是侠之大者,天下为业,功成之后,退隐江湖。第二,是古龙的武侠,以语言和人物取胜,追求戏剧效果和诗意特征,但是,古龙小说有一个致命伤,语言的刀刃被磨得过度锋利,变得很脆弱单薄,反而容易折断。第三种,是黄易等人的奇幻武侠,那已经基本上是纯娱乐的东西了,自然也有严肃的成分在,但是更多的是为写故事而写故事,离现实非常遥远。第四种,干脆认为前三种都是不现实的,于是好吧,我就来颠覆和恶搞,代表作品就是尚敬的古装喜剧《武林外传》。
这四种形式,在表现方式上都做到了自己的极致,也各有各的成功之处。但是我要写的,是我自己认为的,第五种武侠。
所以你在我的作品里,看不到脱离地球引力的奇妙招式,甚至连爱情也大多是含蓄微妙,没有很多读者习惯的荡气回肠(当然了,高潮部分还是比较让人感动的:)),并且人物不唱什么高调,他们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门派之分。时代背景方面,我既没有营造虚幻的世界,也没有架空历史,我走的是现实路线,比方说,故事的背景是三十年代到四五十年代,那么,几乎所有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东西都可以在我的小说中看到,大到抗日战争,小到花露水的牌子,我甚至还让主人公在一个派对上遇到了小说家张爱玲。
那么我想表达的是什么呢?第一,武侠这个东西古已有之,但是在乱象纷纭的民国时期,它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局面。在小说的现在时部分,那个名满江南的大侠只能在小镇上的中学做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而国民党的接收大员则饫甘餍肥,过着极端奢侈的生活。公平吗?如果论对国家民族的贡献,后者显然是排不上号的。可是你无官无财,就只能承认自己地位的低微,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第二,人物的操守,他们当然还是高尚的,一如既往地高尚,但是我没有把他们塑造成人们习惯在武侠中看到的极端的英雄。有时候你会觉得我的主人公很脆弱,甚至有些病态。他们会一直留着妻子送给他的荷包,然后一直往里头装凋谢的梨花瓣,会在半夜做恶梦哭醒,然后在妻子的怀里寻找安慰,会因为思念死去的父亲无数次哭泣。有时候他们也是很家常的,比如竺方,就经常借着儿子跟老婆开玩笑,同时讨饶。我相信这样的人物还是被我拔高了一些,但是他们可爱。可爱在哪里呢,那就是,他们既不是陆小凤那样的妖人,也不是郭靖那样的伪人。他们不是你一见面就要以大侠身份称呼的大人物,而是不愿意也不在乎让人知道他是谁的一群人。我想,鲁迅说的“破帽遮颜过闹市”用在他们身上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第三,武侠小说中的女性,除了金庸笔下的小龙女,大多沦为男权笔墨下的花瓶。花瓶再漂亮也是花瓶,像古龙小说里那样登徒子式的主人公还能让那么多的女子痴心不改,在女权当道的今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我不喜欢把女性作为这样一种清供来描写,我以为她们是独立的个体,她们应该有自己的个性和选择,她们在世界上的作用是男人们无法替代的。比如说,竺方如果没有安澜的照顾和扶持,就走不到生命豁然开朗的那天。我当然不是故意跟各位武侠大师唱对台戏,但是我想,一点点“温柔的叛逆”还是有必要的。:)
第四,武侠小说中的武术精神和武打描写。这个其实是我的弱项,但是我扬长避短,写意不写形。武术于我而言是一种和谐而美丽的东西,尤其是太极,这样的和谐应当用诗意的语言表现出来,写得太具体了反而失去了应有的神韵。当然了,为了写这些场面,我肯定要去查阅资料,但是我的写作理念是不会改变的。而武术精神,我融入了更多学者和儒生的成分,那就是,我笔下的人物都是亦文亦武,绝对不是离开刀枪剑戟就没处讨生活的那类人。比起武术,他们更追求内心的宁静与安详。对他们而言,武术只是探索生命的一种形式,绝不是目的。当江湖已经消失的时候,他们仍然可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在语言方面,我没有走武侠小说的老路子。我的语言节奏和写作风格,更像是《红楼梦》和三十年代的文艺小说,自然也有我自己惯常的路线。我喜欢比较慢一点的节奏,就像太极拳的推手,一开始不疾不徐,到该爆发的时候才能如疾风惊雷,一泻千里。所以你可以看到很多在武侠小说里看不到的细节和心理描写,就算你是读惯了爱情小说的人,读起来仍然会感觉过瘾。
最后总结一下吧。我笔下的武侠,既诗意,又现实。武侠的精神是崇高的,但是它会遭遇现实的尴尬。如何在武侠精神和现实世界中取得平衡呢?这是很多人思考的问题,也是我的小说要探讨的主题。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一句话,大家去给我的小说回几个帖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