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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虎落平阳 ...

  •   “你们三位看上去有些来头的,待我来猜猜看。”冯程程一边把着汽车的方向盘,一边笑道。
      “我们三个能有什么来头啊,有来头你也早知道了。”陶金看了看他俩,笑道。
      “呵呵,你我自然是晓得的,但是他们两个,那位瘦高个的先生不敢说,但那位有些魁梧却又十分文气的先生,一定是位练家子。我说的没错吧?”
      竺方微微一笑,道:“算你说对了。还看出什么,不妨一并说了出来。”
      冯程程笑道:“要是我没猜错,先生你一定坐过牢,时间还不能算短。是么?”
      竺方脸色微微一沉,低声道:“是。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跟当年文强的,太相似了。”
      冯程程说完这一句,忽然奇怪地沉默了。竺方还想问什么,陶金摆了摆手,指着反光镜。竺方抬头一看,冯程程的脸颊上,两行清泪正无声而下。他默默点了点头,看了陶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到了一座小洋楼下边,陶金先下了车,为冯程程开门。冯程程嫣然一笑,说了声“谢谢”,招呼三个人楼上坐。
      “这个宅子,原先是我父亲宠爱的一个交际花的,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就搬了进来。我也不想买什么新房子,也不在乎这里吉利不吉利,不过是找个地方吃饭睡觉罢了。”冯程程边上楼边款款说道,后头的三个男人都沉默不语。
      “不好意思,一楼现在是娘姨和管家住着,你们就在二楼喝杯茶吧。哦,你们三位看起来喜好就不大一样的,请问要绿茶还是红茶?”
      竺方笑着看了他们俩一眼,道:“还是红茶吧,不用加奶,一片柠檬就好了。”
      冯程程点头道:“先生的品味果然是不一样。我叫娘姨沏茶去,你们三位请随便坐罢。”说着缓缓下了楼,吩咐了几声,复又上来,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笑着请他们不要拘束,随意些才好。
      “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到现在还单身。”
      陶金和礼冰对视了一眼,笑道:“我们都是新派人,知道不好问女士这些问题的,尤其是你从法国回来,更不合适跟你提这个了。”
      “要是我自己说出来,你们可愿意听么?”
      三个人都有些意外,互相看了看,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冯程程从铁匣子里取了一支烟,点着了,却并不抽,只是看着缭绕的烟雾,幽幽道:“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的父亲还没有死,我还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文强经常到家里来,因为他喜欢我。我当然也喜欢他。本来,如果有些事情没发生,我们是可能结婚的,可是——”
      三个人听出这个故事的沉重,都没有搭话。冯程程抽了口烟,继续道:“可是,文强知道了我父亲和日本人做生意的事情。他是个爱国的人,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偏偏在这个时候,曾经是他旧日情人的交际花方艳芸又为了救他,死在他的怀里。于是他跟我父亲彻底决裂了。后来,他在香港结了婚,和一个很平凡的女人。可是我父亲还是不肯放过他,派人杀了全家。后来的有些事情,你们从报纸上都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陶金出了半刻的神,缓缓说道:“后来,你父亲跟他同归于尽了。再后来,你跟丁力离婚,去了法国。”
      冯程程笑道:“不错,是这么回事。可是,你们知道丁力怎么样了么?”
      陶金摇了摇头,道:“不晓得。”
      “他也死了。死在抗日的战场上,你们想不到吧?”
      三个人都有些诧异,但都没说什么。冯程程轻轻按灭了香烟,有些伤感地说道:“如果我知道他还爱我,我知道他是跟文强一样有爱国心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我听人家说,当时好多帮会的弟兄都在淞沪抗战的时候牺牲了,丁力最壮烈,是在被人打成筛子一样以后,坚持着打死了最后一个日本鬼子,然后才断的气。于是,当年陪着我哭,陪着我笑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可是这样的活又有什么趣儿呢,不过是用剩下的年华凭吊罢了。”
      四个叶片的铜风扇在头顶沙沙地转着,壁灯的光线是橘黄色的,就像是傍晚血色的残阳,带了曲终人散的感伤气息。冯程程带了七分笑,三分泪站起来,自顾自地唱起一首歌。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她慢慢唱完了这首歌,颓然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抚着额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今天太晚了,我们改日再会,好么?”
      三个人站起身来,点点头,道了再会。在他们出门的一刹那,雨又下了起来。冯程程的窗前还亮着灯,让人想起江上的孤舟,显得分外冷落凄清。

      “花姑娘地,花姑娘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日本浪人手里提着一只鸡,跌跌撞撞地追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忙忙地往前跑,无奈那日本浪人腿比她长些,眼看就要追上了。
      前边是个小山坡,坡上一树杏花开得正好。日本浪人追到一半,忽然不见了女子,正自纳闷,忽然“啪啪”两下,脸上早着了两耳光。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耳光,是人用圆口布鞋的鞋底摔了他两下,不由得怒气陡生,想要冲上去决斗,酒劲却上来了,于是摇摇晃晃地往前撞,就是抓不到那人的衣服。
      那人只微微一笑,飞身上了杏树,手中一柄宝剑,刷刷两下,削落几朵杏花。那杏花方要落下,那人忽然一剑挥起,两朵花稳稳落在剑锋,看得那日本浪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人瞥了日本浪人一眼,眼神忽然凌厉起来,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你可知道过错么?”
      那日本浪人淫亵地一笑,道:“八格,□□猪,就你也配来教训我!我想找花姑娘,关你什么事情,趁早让开,要是让石川先生知道了,你的小命不保!”
      那人把剑平平收回,轻蔑地一笑,道:“原来你是石川手下的人,难怪如此无耻。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当年靠阴谋诡计害死了雪竹堂的竺馆主,鸠占雀巢,你竟然还有脸自报家门,真是连丑卖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了。想来这样□□狗盗的事情,连你师父也不屑为之的,他收徒弟也不把把关,这样下三滥的人也进了木叶门派,真是有辱体面。今天若不教训教训你,怕你不知道中国武学的厉害。回去告诉你师父,当年他害死那位先生的儿子回来了,他要知趣呢,趁早出来较量一番。若是想当缩头乌龟,哼,就别怪我打上门去!”
      那日本浪人听得对方这样羞辱他师父,不由得怒发冲冠,挥着武士刀就上来拼命。那人并不慌张,只等他跑至二十步开外,忽然把剑一挥,剑尖的两朵杏花如飞镖一般迅疾打出,在空中碎成几瓣,分别奔那浪人的四肢而去。那浪人见是花朵飞来,不以为意,还在继续往前冲杀,忽然一声惨叫,重重摔在地上,手腕脚腕的经脉都被花朵划伤,动弹不得。
      “好阴毒的功夫!”
      那人冷冷一笑,将剑收入鞘中,道:“若论阴毒,这世上没有比得过你师父的,杀了人还要假惺惺地立碑祭奠,真是虚伪到了极点。你这副德行,趁早离了这里,别再污我的眼。限你半个小时之内爬出我视线所及之地,若差了一刻,我可还有更毒辣的招数等着你呢。”
      日本浪人听得这话,知道他说得到就做得出,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在地上爬出了十几米远,那人在后头高声大笑,他恨得牙根痒痒,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
      竺方看着那家伙爬远了,低头一笑,回头叫那女子从山坡后头出来。那女子要跪下拜谢,被竺方搀起来,笑道:“何必如此大礼,若真这样,可就折杀我了,你看我的年纪比你长不了几岁,女儿遭难,男儿出手,本来就是应当应分的,你又何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别拜了!”
      那女子方起来,笑道:“虽然不必拜谢,但终归要知道义士的名号,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竺方听如此说,微微笑道:“你是找不着我的,我萍踪浪迹,居无定所,不过是个江湖漂泊的可怜人罢了。你若再蒙难,我还是要出手搭救的,你只管放心走路罢,我就此别过了。”
      女子还要说什么,只听半空剑气萧萧,抬头看时,满树杏花纷纷而落,宛如春日的细雨,飘然而下,不由得看呆了。等那杏花落完,竺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日后,碧桃镇郊外,竺方正在散心,忽然前头两个穿制服的人挡住去路。竺方含笑见礼,问道:“两位有何贵干?”
      那两人也见过竺方,笑道:“你就是从前那位竺馆主的儿子?”
      竺方一笑,道:“正是在下。”
      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抱拳道:“那就得罪了。这是手铐,你是要我们把你捆起来呢,还是你自己让我们把这个戴上?”
      竺方看了一眼手铐,笑道:“原来是要抓我,那我也不为难二位,想抓就抓,但是总得让我晓得个中缘故吧?”
      那两人一笑,道:“石川掌门说他手下的徒弟被人打伤了腿脚,告到镇公所,镇长只好派我们来抓你,好给他一个交代。你呢,我们看也是条汉子,这样吧,你自己伸出手来,让我们铐了,我们也就不让你多受苦,到了大牢里,还会叫人多多照应的。不知道你在镇上可有亲戚,我们也可以告诉他们,日后好保你出来。”
      竺方哈哈一笑,道:“好,二位爽快。我虽然是为民打抱不平,但伤了人,原该进去吃两天牢饭的。我现在虽是阶下囚,但二位若不嫌弃,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好,我不让你们作难了,只管铐上吧,这点委屈我还受得了。”
      那两人相视半晌,都忍不住一笑,把手铐给竺方戴了。其中一个人欲言又止,似乎非常为难的样子,竺方见了,晃了晃了手上的铐子,笑道:“你瞧,我们已经是你们的犯人了,跑也是不会跑的。还有什么话,只管说,不要紧的。”
      那人挠了挠头,脸红道:“我们镇长吩咐了,您是武功高强的人,只怕手铐不顶用,还要——”
      竺方点了点头,笑道:“还要锁上脚镣,是吧?没关系,只管来。说实话,再多的刑具也未必锁得住我的身子,但我既然说了不跑,就一定不会跑,你们只管放心。来,多少斤的镣子,只管上,我受得住。”
      那两人叹了口气,把脚镣取出来,给竺方钉上。竺方只笑着看他们钉,脸上并无不悦之色,那两人抬头见了,都暗自佩服他是条好汉,能屈能伸,为人也和善厚道。
      钉完了脚镣,竺方试着走了几步,笑道:“呵呵,我长了这么大,从会走路开始,戴着这个玩意儿走道还是第一次。两位路上请多照应着点,我虽然没有什么不适,但戴了这劳什子,毕竟行走坐卧多有不便。到了衙门里头,两位也别为我求情,横竖伤人的罪轻,不过一两个月就能出来的。”
      那两人点头答应着,一左一右地护送竺方进了镇子。那些路人看见竺方生得面貌魁伟,气宇轩昂,都不由得叹息起来,说是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过,真可惜了这样英俊的模样。竺方倒不以为意,神情自若地走着,脚镣在石板路面上碰撞出铿锵的声响,他倒觉得新鲜有趣。
      不久便到了镇公所,镇长出来见了竺方,才知道是旧相识,连忙叫人来开镣铐,竺方含笑止住,道:“不必,我知道石川是对你说了话的,若被他知道,你岂不要受气?你现在是日本人和国民政府中间,两头都难做人,我也懂得你的难处。你不要怕我受罪,只管把我押到牢里,告诉我家里人一声就是了。”
      镇长看他是认真要按规矩办事,叹了一口气,吩咐狱卒不可为难他。竺方低头整了整脚镣,昂着头走进了镇政府的大牢。
      狱卒把牢门打开,竺方只觉得一阵臭气扑鼻,但又怕人说他娇气,少不得忍住了。他在稻草铺的地上坐下,跟四周的囚徒含笑打了个招呼。
      “新来的,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竺方听这人气势汹汹,知道一定是这里的牢头狱霸,于是赔笑道:“我刚来,有什么不晓得的,还请大哥指教。”
      那人听他如此谦恭有礼,倒忍不住笑起来,跟众人道:“你们听听,这小子说话带了一股子酸味,倒叫我不好欺负他了。兄弟,看你一副书生样子,敢情是教书的罢,得罪了什么人,到这里来受罪啊?”
      竺方笑着指了指脚镣,道:“你看看我身上的家伙,读书人用得着这样的戒具么?”
      那人点头,道:“那这么说来,你不是教书的了。兄弟,我看你神情磊落,倒像是条好汉。你这个朋友我想交,不知道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来历?”
      竺方拱手,道:“谢谢大哥看得起我。我叫竺方,是这镇子上一个武馆馆主的儿子,父亲被石川这个狗贼害了,我背井离乡,拜师学了武艺,回来立下志愿,专打日本人,为我们中国百姓出气。谁知道第一次教训对手就被人拿住,我怕镇长这个老好人被石川训斥,所以就束手就擒,进来了。”
      那人也是镣铐加身的重犯,听得此话,连忙过来握手道:“兄弟,我也是跟日本人打架,伤了人命,所以才进来的。那石川不想杀我,他要看我在这里慢慢受苦,所以叫人给我戴了最重的刑具,你看,我身上都是些大家伙。既然你跟我一样,那我们就拜个把子,如何?这牢房里的各位,给我们俩做个见证!”
      竺方双拳一抱,手铐哗啦一响,朗声道:“大哥美意,我感激不尽。既然是兄弟,先问问大哥的名字,日后也好称呼。”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排行老九,没有什么正经名字,我姓赵,你就叫我赵九哥吧。”
      竺方跟他拜了天地神明,然后以水代酒,咬破指头,歃血为盟。仪式结束,两人都大笑几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各自回到原地坐下。其他的囚犯上来道喜,竺方含笑应承着,心里想道,我原道监狱是藏污纳垢之所,原来也有这样义气的汉子,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还真是有些道理。

      “三月阳春江南绿,醉入花丛谁人语。桃花坞里暗香浮,难忘故乡图。 六月仲夏草飞舞,杂花生树瓜洲渡。旧曲新词无人和,只忆故乡,只忆故乡赋。 九月秋蝉伴暮鼓,白发娘亲暗思度。游子何日踏归途,断肠故乡路。 腊月飞雪百花枯,独有梅枝锁冷酷。孤烟大漠天涯暖,寂寞故乡,寂寞故乡土……”
      竺方斜靠在牢房的砖墙上,悠悠唱完一曲,笑着问赵九:“可好听?”
      赵九哈哈一笑,道:“兄弟我是个粗人,不明白你唱的是什么,可是好听,真是好听。老弟你的嗓子真好,都可以改行唱戏了。”
      竺方有些落寞地一笑,拿起一根稻草,边打结边道:“好听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没用的人罢了。”
      赵九听了道:“老弟哪里是没用呢,不过是进来坐几天牢,有什么了不起的。别看你现在手铐脚镣的动弹不得,过不几日还不是照样的行侠仗义。哪里比得我,有勇无谋,空有一身蛮力,没练过武功,这一关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放出来,可见你还是比我强些的。”
      竺方苦笑一声,凄然道:“大哥,不怕你笑话,我想我母亲了。刚才那歌就是她教我的,从前我也是个有爹娘疼爱的人,如今却只能在梦里跟他们相见了。”
      赵九叹了口气,用被土铐子铐住的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年纪还轻,这么年轻就没了爹妈,确实是挺可怜的。我父母倒都健在,只是我再不能给他们尽孝了,想来也是后悔啊,当初如果行事周密些,也就不至于这样了。”
      竺方沉吟半晌,道:“大哥的父母,我若出去一定可以帮忙照应的,有什么吩咐的只管跟小弟我说,我照办就是。”
      赵九叹气道:“不必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前几天狱卒来传话,说是他们已经逃到别的地方去了,行踪一概不知道,我今生要再见他们,怕也是难咯。”
      竺方听他说完,仰天长叹,默然无语。这时才发觉夜已深沉,于是把头埋在有些发霉的稻草上,渐渐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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