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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如磐 ...

  •   苏州城外的小村庄,一群戴着毡帽的村民和城里来散心的人混在一起,看几个外乡来的江湖人耍把式卖艺。只见那穿红衣服的大姑娘对大家福了一福,开口唱道: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
      姑娘唱到这里,忽然不唱了,闷闷不乐地走到一旁坐了下来。人群里马上有人起哄。
      “什么东西,骗钱的玩意儿。走了走了,不看了!”
      眼看着观众走了一半,领头的老汉着急了。他走上前来向众人作揖,赔笑道:“各位老爷们!刚才我们香姑娘唱得不好,我跟大家赔个不是。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各位老爷,可怜可怜我们,有钱的老爷们,大把的钞票拿出来,捧个钱场;没钱的老爷们,老腿站软,捧个人场。大家先别走,我问问我们姑娘,她为什么不往下唱了。”
      说罢,老汉笑着走到姑娘跟前,揶揄道:“我说香姑娘,怎么你刚才唱得好好的,忽然就断了气啦?”
      众人轰然大笑。
      姑娘回过头来,没好气地说:“什么断了气呀,我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么。人家提不起劲来么。”
      大家笑得更响了。老汉笑着走了几步,捏了个兰花指,学着姑娘的腔调,道:“我们香姑娘说了,‘人家提不起劲来么’。”只见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人群中有人边笑边喝起采来。老汉接着道:“既然唱歌不行,那就让我们香姑娘来套别的孝敬各位。来,香姑娘,咱们练套功夫。”
      旁边打扮成小花脸的年轻人笑着帮腔道:“对,练套功夫,鹞子翻身。”
      姑娘很不情愿地拍了拍衣裳,站起身来,做了个在水里游泳的动作,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姑娘接着开练鹞子翻身,可是还没到一半,就软软地栽在地上。大家都边笑边起哄,老汉恼羞成怒,指着姑娘骂道:“你就知道给我丢脸!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今天晚上我们就没饭吃了。我叫你丢人,叫你丢人!”
      老汉从腰里取出一条绳子,不停地抽打姑娘。姑娘吃不住疼,在地上打起滚来。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地道:“妈的,这老头子的手段真辣!”
      “就是,得教训教训他才好。”
      几个人上来劝,被老汉一把推开。方才那两个年轻人气不过,冲上去揪住老头的衣领,质问道:“你怎么这么狠心,人家出来卖艺已经够可怜了,还要用鞭子毒打人家?你要不停手,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拳头的厉害!”
      那老汉骂道:“小兔崽子们,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们两个什么事?趁早放开!”
      “放开?我掐死你!”
      其中一个性子急的年轻人卡住老汉的脖子,大家慌了,纷纷上来劝驾。那姑娘忽然满面泪痕地跑了来,推开两人道:“好心的先生,我谢谢你们。可是这不是他的错呀,你们就饶了他吧!”
      那两个年轻人都没料着姑娘会来为老汉求情,因问道:“那,他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姑娘含泪点头,道:“是。”
      人群中一片疑惑的声音。那两人接着问:“亲生父亲这样狠心,用绳子毒打你?”
      姑娘擦了擦眼泪,缓缓道:“先生们,你们没有挨过饿的人,是不知道穷苦的人饿了肚子之后是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就跟疯了似的,脾气坏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爸爸一向疼我爱我跟什么似的,可是今天,今天——他变成这样,我看在眼里,比绳子抽在我身上还难受啊!”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叹了口气。那个性急的问道:“那么,我是错怪了人了?可是,谁把你们害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姑娘的双眼闪出愤怒的光,她面向众人,拍着胸口道:“东洋鬼子,是东洋鬼子啊!他们在我们的老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的母亲就是被他们给害死的。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只好出来卖艺,到今天已经有四五年了……”
      “那你是哪儿的人呢?”一个年轻人问道。
      “东北奉天人。乡亲们,先生小姐们,是日本鬼子把我们害成这样的呀。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别为难我父亲了,他也是饿急了没有办法呀。我们最盼望的,是我们自己的军队能打回咱们的老家去,这样我们骨肉才能安宁,才能不再流离失所啊!”
      “香姑娘啊!”老父亲抹了把眼泪,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两个人哭成了一团。人群中也有不少女人擦起了眼泪。
      “他们真是父女俩?”一个娘姨用苏州话问道。
      “难说,也可能是骗人的呢。”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回道。
      人群被这两个人一搅,又掀起了怀疑的浪潮。大家纷纷拥向老汉和姑娘,两个人被挤的东倒西歪,一边费力地解释着。
      “是东洋鬼子的错呀——”
      “乡亲们你们相信我的话呀——”
      忽然一个声音突兀地亮了出来,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乡亲们,其实我们都是在演戏呀!”
      大家回过头来,只见老汉把满头白发扯了下来,露出里边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一个年轻学生马上惊喜地叫了起来。
      “你是演电影的,对吧?我看过你演的片子,叫什么村的!”
      陶金微笑着点了点头,用苏州话对众人道:“你们看呀,我没骗你们吧!”
      “喔唷,原来是做戏呀,怪勿得。那演香姑娘的小囡长得还满登样哩!”
      章曼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陶金搂住她,笑道:“她是我太太!”
      大家先是惊呼一声,继而大笑。礼冰把脸一抹,振臂高呼道:“全民抗战,保我河山!放下鞭子,一致对外!”
      大家纷纷鼓掌,然后跟着他一起喊起口号来,演出在一片沸腾中结束了。

      “哎,你看那些老百姓,多热情啊。”回旅店的路上,礼冰兴奋地对陶金说。
      “是啊,虽然经历了一场虚惊,不过能取得这样的效果,我也是很高兴的。”章曼苹摆着手绢,兴奋地道。
      陶金微微一笑,对两人道:“老百姓本来就是很简单的嘛,他们要求公正太平,要求生存。谁不给他们饭吃,不让他们活命,他们就造谁的反。中国历史上,不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吗?所以说,民众是一锅静水,我们必须用自己的热情使他们沸腾起来,投入到我们共同的抗战事业当中去。今天大家都干得不错,晚上我请客!”
      三个人说笑着前行,不觉已是黄昏。夕阳挂在虎丘塔顶,像一个炽热的火球,散发着夺目的光焰。彩霞漫天,明天一定又是一个户外演出的好天气。

      竺方:
      见字如面,但愿你一切都好。看到你从皖南山村寄出来的信,内容还是照旧,但我从你的笔迹能看得出来,你越发淡定坚毅了,这很好。杀父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在复仇之前,一定要韬光养晦。
      我站在南京的江东门前,门旁的泥土还散发着血腥的气息。我找不到我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和一大群永远也不可能留下名字的无辜者一起,被日军疯狂地杀害,然后草草地埋葬。我无法想像那地狱般的景象,可是我看到第一张杀人现场的照片,我就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这也许是对被害者的不敬,但是生理的反应是我无法阻止的,就好像再多的中国军队也阻止不了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那些人是要遭到天谴的,历史将会记住这一天。
      我在废墟和荒草之间徘徊着,妄想可以找到属于母亲和妹妹的一点点痕迹。你永远不知道我是多么害怕成为一个孤儿,我是懦弱的,远没有你坚强,说到底,我还是一个百无一用的穷书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但我没有办法。竺方,话说回来了,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当人类的邪恶和残忍如此疯狂地滋长和繁殖的时候,即使神灵也要束手无策。
      比起他们的死,你父亲算是善终了。你看看那些骷髅吧,我都不忍心从他们的头顶践踏过去,我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空眼眶还在流露出绝望的眼神,那想像和幻觉让我不寒而栗。这真是一座地狱,竺方,真正的地狱。南京的金粉繁华已经被血腥气掩盖得不知所踪,我无法把江东门的血迹和明孝陵的青松联系起来,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不下雨,我觉得他应该流泪。有那么多的人死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后代,我们的同胞。我真想哭,可是我的眼泪已经干了。是被悲伤和愤怒耗尽的。太残忍了。
      我真不想用这样冷静的笔触叙述这些事实,但是我要告诉你,在这次大屠杀里,据目前估计,被害者估计超过二十万人,还不包括失踪者和尸骨残缺不全的受害者。有些人临死的时候腿上还戴着镣铐,天哪,多么可怕的死亡,他们剥夺了死者最后一点自由的权利。杀人成了游戏和比赛,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脑子可以想出这样残酷的游戏和比赛。他们的快乐是用流成河的鲜血做代价的,天杀的日本鬼子!
      南京毁了。我看见很多悬梁自尽的女人,她们的身子被日本人蹂躏得不成样子,全家都死完了,她们也只好了却残生。我亲眼看到过一个女人悬梁的过程。我应该诅咒我自己,因为我没有去救她。我想对于她,或许另外一个世界才是更好的解脱。竺方,写到这里,请你原谅我的残忍,尽管这样的残忍跟那些日本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是个孤儿了,竺方,跟你一样。陶金在他的宿舍里给我设了个简易的龛座,让我可以天天祭奠我的母亲和妹妹。我每天都在想她们活着时候的样子,想着想着,枕巾就湿了一大片。我哭了,竺方,这不是脆弱。我惭愧,我真是不孝,居然没能见母亲一面,在她最恐惧,最需要我这个长子的时候。竺方,我现在理解你了,因为我也经历了同样刻骨的哀痛和仇恨。我决定参军。所以,这也许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因为我不想在杀敌的时候分心跟你联络,原谅我的无情吧。我该走上战场了,如果我能回来,咱们哥俩就再续金兰之谊;如果不能,那么,为我在天国的亡魂祈祷吧。
      我现在经常做梦,梦见的总是同一个场景,那就是,我死了,上帝问我要做什么。我一直跟他说,我要杀死那些人,可是他一直笑,我不知道上帝在笑什么。我就看见那个笑,几乎毫无意义的笑,每天晚上在我的梦魇里出现。竺方,这样我更该去了。我如果再这样犹豫徘徊下去,非疯了不可。
      安徽是个好地方啊,黄山脚下更是一等一的好所在。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将来我们在抗日的战场上见。就此搁笔,各自保重!

      愚兄高礼冰
      1938年6月5日于陋居

      竺方把信笺缓慢地放在花梨木桌子上,默默地垂下了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感觉一阵寒意隐隐袭来。那是什么,他说不清楚,或许有死亡的恐惧,也有对罪恶的颤栗。他闭上眼睛,试着想像那些骇人的惨境,可是晃来晃去的总是父亲慈爱的面容。父亲,我对不起你。他想,也许我也应该行动了,原谅我,我少思念你一点吧,这样我就能早一点报仇,让你老人家瞑目。
      “竺方,看信呢?”
      竺方回过头来,见是师父,连忙含笑见礼,道:“是啊,师父今日可好?”
      秦了音笑着摆了摆手,道:“跟我来什么客套,我们的师徒关系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你平常完全可以把我当兄弟待。”
      竺方笑着看了师父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师父是真心想他高兴起来。可是天晓得,这一江春水一样的愁怨,到什么时候才能烟消云散啊。
      “你很伤心啊,为了什么事情?”
      “我朋友,他的家人在南京,被日本人杀了。”
      竺方刚想把信纸收起来,忽然从信封夹层里掉出好几张照片。竺方和秦了音都默默地看着,竺方紧紧咬住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怎样一种残忍和灭绝人性啊,但愿我能够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秦了音把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霍然而起,坐到琴桌前,弹了一曲风雷激荡的《广陵散》。一曲终了,琴弦崩断,竹叶纷飞。秦了音默默吮吸着已经流血的手指,目光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果决。
      “自作孽,不可活。你好好练,如果有一天你开了杀戒,我也不怪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那些如此对待无辜生命的人,本身也不应当算在生命之列。”
      竺方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发现师父有些陌生。那个悠然自得的师父不见了,眼前的这个老人,既冷酷无情,又坚定刚毅,像一个为民除害的猛士。风过竹林,声声如同嘶吼,天阴沉沉的,一场初夏的暴雨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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