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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花望人远天涯近 民间都传闻 ...

  •   民间都传闻,乾隆爷是个潇洒倜傥、风流成性的,谁不知道他六下江南,数不清的风流韵事,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充裕可赶上祖父康熙爷了。有人还说他和孝贤皇后的嫂子偷换,结果生生气死的孝贤,更有甚者以讹传讹,说他宠信和珅,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对父亲的后宫觊觎,结果那妃嫔被处死,他留了记号,待到转世成了和珅,君臣相认。
      宫闱秘事,向来都是这些平头百姓喜欢私底下谈论的。后宫里人人都说,帝王之爱向来是抓不住、留不下的,所以想站牢靠了,就得指望在子嗣上头。
      帝王之爱?帝王可以有爱么,打小儿看着康熙爷和先帝爷,他看的是够清楚,这两位皇帝,都是明君,励精图治,大清江山在他们手里成了盛世。可是在后宫上头,康熙爷后宫虽多,宠爱却均沾,连当年养过他的瓜尔佳氏,也只不过比其他妃嫔多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青眼。至于先帝的后宫,更不用说了,先帝爷对每个人都淡淡的,连他的生母,先帝爷都那样看淡。
      因此上他一向相信帝王是不可以有爱情的,帝王之爱,应是大爱,爱天下万民,若是把万民的爱都给了一个人,不但天下要乱,连那个人能不能受得住这福分都不一定。所以他对他认识的每个女人都好,都一样的好,他不像先帝那样寡淡,也不像康熙爷那样均匀,他那样的多情,对着每一个后妃都可以柔情蜜意,所以有慧贤皇贵妃、有纯慧皇贵妃、庆恭皇贵妃、回回的容妃,还有令妃……那样多,他数都数不过来,每个人都一样。每个人都在他心里风过无痕,多年之后,他甚至连她们的样子都不甚记得。
      唯有她,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甚至她去世了,他刻意忽略,却忽略不掉,总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让他时时刻刻总记着她,他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那个女人,一点也不温柔贤惠的女人,从来不对他胃口的女人,临死的时候还狠狠的瞪着他不肯瞑目的女人,他生死都不愿意再看到的女人。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像他那样的女人,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死后更没有,她就真的像她那个名字一样——纳木绰克,孔雀,又美丽又骄傲。他还记得纳侧福晋进门那日,他挑开她的盖头,那样一张美丽的脸庞,微微扬起的下巴,傲慢的神情,令他觉得又亲近又疏离。纳穆绰克,她是骄纵的满洲贵女,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不输他的嫡福晋,她就用那样一双清澈的眸子瞧着他:“你就是四阿哥。”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天下间美好的事物就该一手在握,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得不到的东西,即使毁了,也永远得不到。
      不是没有过甜蜜的时候,当年初见,韶华正当年,春日里风光无限,他只带了她一道去骑马,衣袂翻飞,简直是一朵盛开在骄阳下的玫瑰花,明艳不可方物,生生灼疼了人的眼睛。每当看见她一笑,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起来。若是人生停留在那一刻,他也不是不愿意,只可惜世事十之八九不从人愿。
      他贪恋她那一丝美好,然而那骄傲的小孔雀却似乎是对他避之不及。他是矜贵的天之骄子,天底下原本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然而这一丝美好却像是逗猫儿的毛球,明明近在眼前,却总是从指缝间悄悄溜走。原以为是欲擒故纵,却不料真的可望不可即。
      即使做了皇帝,天下一手在握,那美好却仍旧是可望不可即,明明她在他眼前,明明他觉得两人想要靠近,却总是在最后将对方推向更远,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隔膜,触不到,打不破。
      于是他跟她置气,跟自己置气。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天下间那么多的女子,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何必对着一朵扎手的玫瑰妄自窥探。三年一次的秀女大挑,充盈了他的后宫,花团锦簇的女人,像是春日里的圆明园,开满了花儿朵儿,还不是挑花了眼。
      他宠着高氏,给她无上的荣宠。他与贤皇后伉俪情深,羡煞旁人。他高调的恨不得将天下都堆到他的花团锦簇中去,像是做给谁看。纳穆绰克,那只骄傲的孔雀,无动于衷,不疾不徐。他恨的牙根儿痒,却没法子彻底撒开手。
      皇七子薨逝的时候,身为一个父亲,他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两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子,都那样命薄。他悲痛欲绝,孝贤亦是,以至于抑郁过度,第二年就随着自己的儿子离开。那么多年的夫妻之情,结发之谊,他不能不伤心、不能不难过。生平第一次,他想歇一歇,靠在温香软玉里,不理外间烦恼。
      于是走到了永和宫,隔着宫门又不肯进去,那只骄傲的孔雀就在此间,他却近乡情怯,不忍踏足,只在宫门之外远远瞧了一眼。后来继后乌拉那拉氏去世的时候,他也曾如此,站在寝殿的门口,远远的、冷冷的瞧了一眼那人,便决绝离开,不复当年温情。
      不过是被伤了心,他是曾将天下堆砌在她眼前,他所能做到一切,只要她开口,不过一样还是被弃如敝屣,那贵重的天子,如何能忍受的下去,所以多情到绝情。所谓多情总被无情恼,世间事,从来不就都这样。
      垂暮之年时,他昏昏沉沉的坐在春日里的花团锦簇里打盹儿的时候,忽而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那样一个日子,午后日头正好,底下有新贡的芍药花儿正送到王府各房里去,他恰好在侧福晋那里用了午膳,那摇摇椅晃的他正困意绵绵,纳穆绰克摘了一朵芍药请他替她簪上,却少见那样低眉含羞的样子,浅浅一笑,如蜜一般甜,真当得起一句人比花娇。他眯着眼睛想,真是恍如隔世。
      却是当年仍旧年轻的时候他遇见他的纳穆绰克,那时他还是尚未娶亲的皇四子,春日里去跑马,却被一个小丫头惊了马,亏得他马术精湛,才不至于酿成大祸,那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他从来没见过这小小的身子里竟藏着那惊天的爆发力,哭的停不下来,他只得耐着性子哄着她。一直到她被自家嬷嬷领走,小姑娘却倏然回头,抓着他的衣襟:“我叫纳穆绰克,是镶黄旗佐领家的女儿,我一定、一定会做你的新娘子的。”
      他兀自发笑,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的玩话,谁知是造化弄人。
      雍正九年先帝给他指婚侧福晋的时候,他悄悄儿的在乌拉那拉府外等了一天,那是春日里的黄昏,乌拉那拉府门口的芍药花开的正好,他远远的隔着花丛瞧她,嘴角含着笑,折了一支芍药簪在发髻中。他长身玉立,她娇俏可人。
      记忆里的纳穆绰克都是在春天,那样鲜妍明媚的样子,好像这样就可以忘却被她赐予的那些仿佛冬日般的刺骨的寒冷。
      却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隔花望,人远天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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