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取暖》渝璐

1、擦肩 那

　　那天，曾宇给陈夕打电话的时候，她刚哄了女儿睡觉，温柔的抚摸着那肖似某人的眉眼无限感慨:一转眼肚子里那颗小豆丁已经长成个小姑娘了.当年拿着那张B超单子，那些孕囊，胚芽她完全不懂，但是最后的超声提示：宫内早孕，让她半天回不了神。犹豫挣扎最终决定留下她，那些一个人挺着肚子奔波的心酸，如今听着一声声奶声奶气的妈妈，欣慰的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电话响第二声的时候，她接起，给女儿掖掖被角，一边轻声的喂，一边转身走出。曾宇说今天一台湾佬带了俩美国客人，洽谈代理合作事宜。双方谈的不错，台湾佬说老美比较热情奔放，晚上带他们去东湖会唱唱歌放松放松，促进合作。他问陈夕来不来玩，要来的话过来接她，20分钟后到楼下。陈夕看了下时间，21点10多分，于是应了。跟在客厅看电视的老妈打了个招呼说等下出去和朋友唱歌，注意囡囡。轻手轻脚进房间拿了条裙子，换下睡衣睡裤，然后到洗手间重新扎了个头发，盘了个花苞头。陈夕挑的是一条亮橘色的裙子，上身是软而垂的面料，钉着一颗颗很小的亮片，衬得陈夕的肤色愈加白皙，她不算瘦，两根锁骨却是突出，下身是弹性面料，掐腰包臀，到膝盖处。21点32，电话响起，曾宇到了楼下。陈夕一边穿鞋一边应着马上下楼。

　　陈夕坐上曾宇黑色PASSART的副驾，他侧过身笑眯眯的扫了陈夕一眼，夸着:今天这裙子很漂亮。一边发动车子。陈夕笑笑:是吗，谢谢。歪着脑袋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茫茫夜色，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曾宇闲聊着，无非是互相问候最近好不好，工作忙不忙，逐渐蔓延的世界金融危机对彼此的出口业务影响大不大。陈夕是小职员，呆的是贸易公司，卖日用品，价值低品种多，金融危机的影响并不大，而曾宇自己是老板，做贸易的同时弄了个小工厂，主营机械五金类产品，按照客人图纸生产和加工一些小型零配件，略受影响。这次过来的客人据说是美国行业内较大的设备制造商，设备上某个零件想在中国找供应商，如果洽谈成功，拿下的将是全年稳定生产，数量可观的大型订单。隔行如隔山，陈夕听着应着，没一会便到了目的地。

　　东湖会陈夕知道但是没有去过，它倚着N城市中心最大的东湖而建，整个建筑呈圆形，面朝东湖的这一面是全通透的玻璃墙，据说是这个城市高档娱乐会所之一。在东湖的另一面，是东湖公园，就着东湖铺了一片所谓"黄金沙滩"，沿着沙滩种了一圈棕榈树，夏天的时候随着沙滩在东湖隔出一片浅水区，免费开放，经常有家长带孩子在这一片游泳玩沙子。陈夕也带女儿来过，坐边上石头礅上休息，一抬头入眼就是对岸那别具特色的建筑:东湖会。

　　陈夕等曾宇停好车，一起走进了东湖会。年轻帅气的Waiter热情招呼着欢迎光临，穿着套裙的美女踩着蹬蹬响的高跟鞋扭着腰迎上来:晚上好，请问先生要订什么样的包厢。曾宇应着已经订好了，带着陈夕往里走，陈夕打量着，确实富丽堂皇，几步台阶从大厅走上去，一条长长的通道，一扇一扇紧闭的门，压不住喧嚣的音响和高亢的声音。曾宇推开其中一扇，唱着歌的公主略转了头看了一眼，朝他们笑笑，接着看大屏幕唱王菲的"给自己的情书",模仿王菲的声音有7分像，很是不错。长长的桌子前面几瓶啤酒，几瓶绿茶，还有一支CHIVAS，一个大果盘，一些点心，桌子的前面是隐在黑暗中长长的沙发，两老外各占据一个角落，各自搂着一个小姐在嬉笑着，陈夕好奇的偷偷打量，很年轻漂亮的姑娘，顶着浓妆，巧笑倩兮，英语估计不是太好，叫着HONEY，举着杯子给老外喂酒，左侧沙发两在喝酒闲聊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门便一起走了过来。他们挑着眉毛朝曾宇暧昧的笑，曾宇介绍:这是陈夕。其中略矮微胖理着小平头的那个就是台湾佬，伸过手，陈夕也伸手，他一边握着陈夕的手晃，一边用台湾调调说:你好你好，鄙人也姓陈，陈春生，跟Benny是朋友兼合作伙伴，跟陈小姐500年前是一家。幸会幸会。Benny是曾宇的英文名，陈夕微笑点头应着幸会，抽回手，曾宇接着介绍另一个略高略瘦的中年男人:这是我朋友，姓张。都是国人，便没了隆重的客套，互相点头道你好。介绍完，两男人回了原来位置玩筛子喝酒，两老外沉迷温柔乡，曾宇也就没打扰，和陈夕在右侧靠近落地窗的沙发，凑她耳朵边给她介绍：较年轻黑人的那个是主管技术的，叫james.而较年长的白人是采购经理，叫sergio。一会他又拉她唱歌去，于是一起走到对面点歌台。唱的正欢的点歌公主见她们过来，赶紧停了唱歌，问他们要点什么歌。陈夕点了一首辛晓琪的《味道》，曾宇给她优先到第一首，递上话筒，她也不扭捏，接过来唱：

　　今天晚上心事很少不知道这样算好不好赤裸裸的寂寞朝着心头绕我以为伤心可以很少我以为我能过的很好谁知道一想你思念苦无药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曲落掌声一片，曾宇没想到陈夕歌居然唱的不错，不像她的人总是淡淡的，而是极富感情，把歌词里那份相思愁演绎的很有感染力。他让她继续点，可是陈夕摇摇头，回了原来位置，倒了一杯绿茶，抱着抱枕，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的夜景：东湖很大，水域宽广，路灯照的湖面半明半暗，波光粼粼，远处的高架桥被灯火点缀着，夜色里尤为醒目，某高楼的霓虹广告闪烁变幻着，很是璀璨迷离，这温柔宁静的夜，让身在喧嚣KTV包厢里的陈夕感到了孤独，空落落的寂寥，这么多年，一个人，一直向前，绝不回头张望，努力工作只为给女儿更好的，几乎都忘记了那段遥远的短暂的温暖的二人时光，连给他洗一双白袜子，下楼为他买包烟也是满心的幸福。而另一边与朋友闲聊的曾宇，看着敛了笑凝视窗外恍若离魂的陈夕，也深深失落。他们认识一年多了，她总是浅浅的笑，笑意只到眼角，不达眼底，温顺却透着疏离，让人走不近也走不进。他知道她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据说离异，独自带着母亲和女儿生活，两三个星期他会约她一次，有时候她拒绝，大多时候接受，不算是约会，只能说陪伴，在N城周边找个有名或无名的自然景点，开车过去，两个人是相同的行业，有共同话题，她话不多，但听的认真，有些话题很有自己的见解，有消费时会拿出钱包，但绝不跟他抢着买单或要求AA，只是偶尔在他以为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把单买了，清淡的说：走吧，已经付了。摆明不想相欠太多。那次两个人一起去了片海滩。忽然下起了雨，共撑一把伞，靠的那么近，海滩边，雨中漫步，多么浪漫的背景，他几次想伸手抓住她的，最终所有勇气在她目不斜视豪无情意的表情里消失贻尽，他想，如果这次被甩了手，以后或许连见面也不会有，不如维持现状。于是一直就这样了。

　　陈夕回过神，两老外和美丽的小姐依旧在黑暗中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语言不通并不妨碍男女亲热，而另三个男人，台湾的陈先生高亢的唱着《爱拼才会赢》，看手机，已近凌晨，应该差不多散场了，曾宇和朋友张先生在聊天，她走过去打个招呼，去上洗手间，鲍宇跟着走到包房门口，给她指路：笔直往前，右转弯往前一些就是洗手间。陈夕进洗手间，在门口看到靠那抽烟的男青年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发现对方也在瞅她，赶紧低头往里走，后来想起还真是旧识，他是顾衍的好哥们袁腾飞，她跟着顾衍的时候有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想到这的时候陈夕有点慌，不会这么巧，这么多年了，今天她难得回个头望了眼过去，那个人就给摆眼前来了。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门口过道瞄瞄，见鬼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跟袁腾飞并肩走着，离她３，4米远，她赶紧转身背过他们，到洗手台洗手，隐约听到袁腾飞吊儿郎当的声音：阿衍，刚进去那姑娘我看着有几分像当年你那携款潜逃的小青菜啊。陈夕手上动作一顿，继续冲水，她看着镜子里顾衍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那一回眸，尽管她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背影，陈夕还是紧张的几乎屏住了呼吸。他转回头接着往前走，后面的对话已经听不清楚，他们消失在拐角。

　　陈夕在镜子前站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马上会包房，会不会顾衍在拐角那等着，想到这的时候，她忽然失笑，自嘲:陈夕啊陈夕，你以为你谁呢，不过是人当年吃多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偶尔换上的一小青菜，这都5年过去了，谁还记得你呀。她俯身清水扑了把脸，立定，深呼吸，恢复，转身往包厢里走。转弯，长长的过道上只有她一步步在走。

　　回到包厢，曾宇跟穿着套裙的美女营销正要出去结账，陈先生张先生让服务员把多余的酒存了，唱了一晚上的公主姑娘跑了过来，热乎的朝陈夕叫姐，递上名片，说：下次要定包厢让你男朋友找我吧，你们现在找的这个营销忒小气，也不给打折，也没东西送，下次找我，我给你多送点小吃，争取最优惠的价格。陈夕接过名片，没有去分辨男朋友这个问题，正好曾宇进来，她把名片递给他，把姑娘的话转述了，小姑娘便噌到鲍宇跟前跟他要电话去了。

　　终于散场，两老外跟两小姐还在包厢门口搂搂抱抱缠绵着说bye bye，最后来个goodbye kiss，没给带出台。陈夕还是有些了解曾宇的，招待客人做到叫小姐这一步，估计他也是头一回。一行人走出去的时候，曾宇领着客人前面走，台湾的陈先生在陈夕左侧，落后几步，他笑着跟陈夕说:陈小姐跟曾先生很有夫妻像啊。陈夕朝他眨眨眼，笑:真的吗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他表妹，让我来救场的。陈生哈哈大笑，两人再无语言。

　　到了停车场，由张先生开了辆奥德赛带着陈先生和两老外去香格里拉大酒店，曾宇则送陈夕回家，陈夕悄悄问曾宇他不陪客人会不会不好他说没事，老张陪也一样。于是陈夕心安理得的坐进副驾。陈夕没有发现，彼时，在不远处一辆路虎内，顾衍面无表情的抽着烟，确认了洗手台那个背影真的是当年他的那颗小青菜。可是又怎么样。5年过去了，那个羞涩的小姑娘如今落落大方，得体的微笑着，站在另一个男人边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或许她已经结婚，至少也有了男朋友，他与她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他掐了烟，发动车子，如离弦之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曾宇将车子一直开进小区，送陈夕到楼下。道了再见，陈夕转身往楼里走，曾宇又叫了声:陈夕!她回头问:怎么拉他却是笑笑:没事，很久没见你们家小姑娘了，下次带出来一起玩。陈夕忽然觉得愧疚，由之而来一股柔情溢满胸臆间，她点头:好的。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曾宇说:我看你上了楼再走。于是陈夕挥手再次转身。陈夕想，其实曾宇真的是个好人，待她一直温文有礼，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只是他不说她也便装不知。

　　陈夕爬着楼梯，忽然想到那句最近很流行的歌词:找个好人就嫁了吧。难得有个人，不嫌弃她离异带了个女儿，为什么不去把握呢，何必作茧自缚，把自己困在曾经的妄念里？陈夕已经28了，不再是18岁的少女，沉醉于对爱情无限的浪漫幻想里。年纪小的时候总以为会遇到一个人，爱上一个人，从此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别人，即便不可得，必然刻骨思念，至死方休。后来明白，时间和生活是最残酷无情的，在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里，在琐碎的柴米油盐里，一天一天，日子流逝，那些爱那些思念也一点一点被消磨，风化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开门进屋的时候，陈夕决定，明天开始，不再逃避曾宇，努力开始另一种生活。彼时，陈夕尚未意识到，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种逃避，逃避顾衍的出现，逃避平静了几年又乱掉的一池心湖。

　　回到家，轻手轻脚，简单洗漱冲凉后躺在床上，已近凌晨一点多，陈夕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思绪万千，顾衍的出现让她You她干脆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登录□□，找到苏艺，头像是灰色的，给她留言:苏艺，我今天看到孩子她爸了。陈夕对着显示屏，想表达更多，却理不出清思绪，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过去是她被美色所惑，明知道没有结局还是一头栽进，以为可以自制可以洒脱，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离开是她意识到她的心已经失控了，而他却是清醒的，那自卑自怜又自尊的情绪让她每日挣扎，与其等他先说再见不如自己先离开;而孩子是个意外，顾衍从来都不知道的意外，她也从未想过要让他知道的意外;他永远是冷静的，不疏远不靠近不主动不拒绝，看着她为了偶尔的温情如飞蛾扑火般奔向他，看着她在爱与不爱间挣扎至绝望，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独角戏而已。可陈夕并不恨他，在她人生最失意的时候，是他的出现给她灰暗的生活带来了色彩，他们确确实实拥有一些温暖时光，何况他给了她一个女儿，是她的至宝。陈夕戴上耳机反复听周传熊的<青花>，刚离开顾衍的时候，很多个深夜她反复在听这首歌，每每听到" 翻阅昨日，仍有温度，蒙尘的心事，恍恍惚惚，已经隔世，遗憾无法说，惊觉心一缩"便真的感觉心在缩紧，然后潸然泪下，可如今再听，只留怅然却已不再心痛，这么一折腾已近凌晨两点，陈夕终于觉得累了，关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