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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壹】 ...

  •   CHAPTER-壹-
      日落时分,终南山脉。

      层层叠叠的暮色和云彩压着绵延曲折的幽绿林海,天空的东边,一轮圆日已缓缓坠入了无际的黑暗。山的那头,姣好若眉的新月已挂上树梢。

      山脉中段无数的鸟雀惊起又旋落。杂乱刺耳的叫声不绝于耳。高大的树木上,叶片边缘的光渐渐湮没于夜。

      如霜的月晕慢慢覆盖了天地。

      当他意识到天色已晚的时候,真的已经不早了。
      他感觉得有些疲累。身上还带了伤,是在进入山脉之前就有了的,几道狰狞的口子在他的背上交杂出了一片可怖的痕迹。伤口仅仅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甚至连上药都不曾,他只是在奔逃的间隙里撕下衣摆从肩胛往下随意缠了几圈。现在缓下脚步,从身体各处蔓延出来的疼痛几乎令他汗湿重衣。

      该往前吗?他摇了摇头,拨开眼前的低矮灌丛与高大的树上垂下来的枝叶,继续往山脉深处行去。

      「……有人吗?」

      他尝试着敲了敲门。
      小楼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古旧的铜质门锁上浮着斑斑的锈迹,木板门上依稀可见斑驳的斫痕,屋顶上的瓦片虽然完整却也有了暗紫的霉斑。
      他在走了很久很久以后看到这间在重重树木掩映下显得不甚明晰的竹楼的时候,早已月上中天。

      「有人吗?」

      门很重。他将最后能够凝起的力气灌注在了双手上,试了几次都没能推开。

      「有人吗?……」

      他叹了口气,如果再没有人来应答的话他今晚可能就只能拖着这道伤痕累累的尸体(不)睡在小楼外面了。

      夜深露重,山中还多野鬼,要不还是翻墙进去?

      「……恩,来了,等一下……」

      半晌,屋内终于有一道温和而低醇的应答声渺渺响起,身边有风拂过高大树木的一冠碧叶,发出模糊不清的响动。

      门内渐次响起了桌椅移动的声音、盆器倾侧的声音、花草的叶片抖动的声音,和过了片刻之后门锁“咔哒”一声开启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那个长发披散眉目温雅的青年,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面前这个人,看不见。

      那应该也是不会武了。

      他伸出手去虚虚扶了一把青年,指尖一瞬即逝的温热触觉让他有些留恋地垂下了手。

      没有内力。
      时值深秋。山中怎么说都比外面要冷一些,还是夜晚,青年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里衫,外面套着一件下摆印着竹纹的苍青袍子,一条天青色的腰带勾得那腰线甚是美好,只是他在近处看的时候,才能感觉青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只是他不会得知,那是代表了欣喜,还是激动,又抑或是……别的什么,浓烈得可以将他淹没的情感。

      「……刚刚我睡着了,所以……」
      「没事没事,是在下打扰了。我今天被一个仇家追杀到了这里,晚上太冷啊,我身上还有伤,他们指不定又什么时候过来了,可以借你的屋子给我避避难吗?」

      ……仇家?受伤了吗?
      青年似是面色有些犹疑地抬头望向他。

      「……我自幼在山中长大,未曾去过外面。可否请教……公子名姓?」
      「叫我伯符吧。」
      他松了口气,巧妙地捕捉到了青年在称呼前做出的那个微小的迟疑。

      「伯符啊……」
      青年磕磕绊绊地引他进了屋,光影晦暗不明的面容上无端地涌起一股淡淡的怀念与悲伤来,长眉入鬓,鼻若悬胆,清如绫塘,俊似墨洗,而那双本该温雅灵动的失焦无神的双眸里聚起的浓厚的思念、痛苦、不甘、寂寞和留恋却是看的他心中一颤。

      「你可以……叫我,公瑾。」
      「公瑾?」

      他轻轻唤了一声,回味着唇齿间清甜温润千回百转的滋味一头倒在青年温暖洁净的床铺上,开始自顾自地脱衣服处理伤口。屋内虽住的是个瞎子,却也整洁干净,窗台上摆了几盆不知名的野花,正在月光下舒展着自己柔软纤细的腰肢。

      『果真是,人如其名,是美玉啊。』

      「你这里有伤药吗?」
      他拆下那条早被鲜血染透的布,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含着小小的可怜。背上的伤口现在倒是不太痛,只是血流的过多让他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罢了。
      「有。」

      青年答道,摸索着从床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丢给他,凭着感觉和记忆触碰着周围的事物缓缓向里屋走去,途中不慎碰倒了一个被他进屋时踹移位置的木盆,脚步错了一下,撑着窗台小心翼翼地直起了身。

      「不要……弄脏了我的床。」

      他啼笑皆非,往青年那边看了一眼,接住那块麻布摊开往身下一垫,把自己血迹斑斑的上衫丢进床头边的木桶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疼地问: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看不见……会不会很不方便?」
      「是。每个月尚香——一个山下猎户家的女孩子,都会来帮我整理一下屋子,然后带我下山去购买一些必需品。……都四年多了,我也习惯了。」

      青年的声音很沉,很温和,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竟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渺感。
      他抬手解了自己的发髻,咬着发带含糊不清又有些小小嫉妒地说了一句:
      「……我叫孙策。不过比起这个称呼我更希望你叫我伯符啊。」

      那条发带的尾端在月色里划过,闪着莹绿色的幽光。

      而在里间,那个他所看不到的地方,青年微叹了口气,强按下心里不停翻腾着的喜悦与悲哀,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晶莹液体,继续翻找起不知置于何处的药箱来。

      「金创药可以吗?」
      「可以治伤的全部都要!!!!」
      不久就看见青年从里间走出来。孙策皱了皱眉,接过青年递过来的药:
      「你刚刚是不是摔到了?」
      男人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的膝盖。

      「没有啊。」
      青年若无其事朝他笑笑,低着头撑着他的肩膀坐到他背后拿起布巾擦拭起他背上的血迹来。那双白皙而细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孙策柔韧而精悍的后背,恍惚间孙策觉得,背后那个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轻。

      「……痛么?」
      青年低声问。他看不见孙策背上的伤口,擦拭只能尝试着靠嗅觉,上药也只能凭着触觉来。手指划过那几道伤口的时候,能明显地感觉到孙策的颤抖。
      失血的晕眩感渐渐退了下来,接着从四肢百骸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的是无法言喻的痛感。

      「还好啦……这点算什么,想当年……喂喂喂喂喂不要突然用力呀啊啊啊啊!!!」

      孙策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英勇事迹”,剩下的话还没出口青年似是不经意间加重的力道却让他疼得冷汗都流了下来。青年停了手,仔细地把绷带缠好,有些“担心”地问:
      「你当年、怎么了?」

      孙策擦着一脑门冷汗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个豆沙馅的包子。

      「我当年当然没怎么……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了。」
      眸子一转,笑着回过身去拦腰把青年往怀里一捞,孙策笑呵呵地撩起青年的裤管,覆着一层薄薄的茧的双手轻柔地拂过青年白皙光洁的小腿,在半处那块其实并不明显的淤青上停了下来:
      「这叫没摔?青了诶都~」

      青年恼怒地甩开他的手从他怀中逃出来,微微侧过脸掩饰着面上的红晕,有些羞愤地怒斥道:
      「……无礼之徒!我摔没摔关你什么事……你再这样就给我出去!」
      孙策灿烂地笑着道:
      「但是你骗了了我呀。」

      青年把床头的被子摊开准备睡下,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我骗不骗你也是我的事!」
      孙策继续灿烂地笑道:

      「但是你骗的那个人是我呀。」

      青年刚欲开口辩解,莫名的酸涩感却突如其来地涌进眼眶。
      多少个春秋,没有和他一起如此无聊地说笑了。那些时候那个人总会挤眉弄眼地逗他开心,偶尔有正经的时候,他会在高处对着这浩渺天地轻声笑语,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中是无可替代的霸气与桀骜。
      他曾经对孙策说过一段话。

      『你若为君,我愿一世为臣,等你登上帝位,瑜就替你去守边关。千里黄沙,万里戈壁,残阳如血,长河落日。瑜会保你江山永固。我若是死在沙场上,就让我马革裹尸,做随葬也好……死也会和你在一起。』

      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他还记得孙策的笑。豪爽粗犷。像清晨拂晓的阳光一般一路披荆斩棘刺进他的心,在他的心上刻了一道痕,极深极深。
      但那个“孙策”已经不在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感情是无所谓的事情,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很简单,在一起、永远这些字眼,要说出来,也很简单,就像花落了可以再开,酒喝完了可以再买。

      但是那个“孙策”已经不在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和人的关系,只能有相守,或者是分开。分开之后还可以再找一个人相守,相守厌了还可以分开,但是感情是忘记不了的。它一刀刀刻在了那里,除非把这颗心取出来,否则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放下它。
      看不到的人说荒唐。真正看到了的人,才会深切地觉得,

      那岂止是荒唐。

      孙策有点莫名地看了一眼忽然就一声不响地蜷进被子里去的青年,吹灭了床头的灯。

      青年看不见。那盏灯,是特意为他点的。

      骤然的黑暗过后是良久的沉默。孙策挠着头犹豫半天,终于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那个……你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青年不动,也不应他。
      孙策坐在床边半天,半晌挠着头叹口气,扒拉几下床头的衣服,索性一起裹进怀里就这么睡了。

      迷迷糊糊的间隙青年摊开了身上的被子摸索着给他盖上了,和他躺在一张被子下,默然地进入了梦乡。
      孙策只觉得这张被子很温暖。身边的那个人,也一样。

      第二天孙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青年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坐在桌边搅拌着热气腾腾的粥了。
      孙策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身份使然,他的睡眠向来很轻,身边人一旦有什么动静,他都会立即醒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他居然睡得很沉,就连——青年是什么时候蜷到他怀里的他都不知道。

      孙策其实起的比周瑜还要早。睡得再安稳再沉,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无法改变的。
      温润如玉。似瑾若瑜。就算睡着了,也改变不了青年身上的那种温和醇厚如美酒,需细细品味才觉意蕴深长的气质。
      只是这双眼睛……
      孙策看着自己怀里墨黑色的柔滑长发散了满背的青年,忽然鬼使神差地小心抬起他的脸。白皙而略显尖削的脸颊,浓如泼墨鸦羽的长睫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一般盖在眼睑上,在熹微的晨光里闪动着些许湿润的水意,安静而美好。

      ——当真是,温如玉,暖如玉,美如玉。

      「这么早——」
      男人伸了个懒腰,从被子里面爬起来,窗外透过层层叶隙辗转洒入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你自己做的早饭啊?」

      青年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床的位置:
      「尝起来还不错。」

      孙策撇撇嘴,蹬上鞋子凑过来,只看了桌上一眼便大声嚎道:
      「虐待病号啊——只有粥吗——」
      青年伸出手摸摸他毛茸茸的头顶,接着微笑着精准地一筷子敲了上去。
      「有的你吃就不错啦,离我远点。」
      孙策哈哈笑着逃到桌子的另一边,端起为他准备的那碗白粥一口气喝掉。

      然后终南山脉的上空就响起了一声跨越时空绕梁三日凄哀痛苦经久不绝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烫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你忘记了我看不见吗而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要一口气喝完啊。」
      青年喝完最后一点点粥,抬头温润一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所以你果然是故意的吗啊啊啊啊啊……」
      孙策捂着嘴欲哭无泪。

      「我今日要下山去买些东西。你想必不方便罢,那我就先走了。」
      青年放下碗筷,拿起早早备在床头的竹篮和外衫打开了小屋的门。早晨带着些湿润水意的风吹进来,青年一握漆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微微飘拂着送来皂荚的清香。
      「诶?!你一个人下去……」
      「没关系的。你只要乖乖呆在里面小心别让那群人找到你毁了我的家,然后把碗洗了就可以了。」

      孙策咬牙切齿。
      又是那要命的温润一笑。

      「……公瑾是你的字罢?你的名字叫什么?」
      青年跨出门外的脚步一顿:
      「为何要问这个。」
      「到时候我要报答你,当然是要知道你的名字啊。」
      青年茫然地回了头,如蔷薇般柔软的薄唇轻启,吐出两个珠圆玉润的字。

      「公瑾。」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侧立在窗边看着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中,男人舔了舔嘴角,折身蹿进了储藏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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