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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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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的气候不比蠡国,温热的风里常常夹杂着一股潮气。
晚膳过后,江飒姑姑备好热水,请我沐浴。江飒姑姑约摸三十多岁,是宝熙公主的陪嫁使女,颇有眼色,我与宝熙互换身份后,她一直小心谨慎的侍奉,并不时提点宝熙公主以往的起居习惯,喜恶偏好。
只是她待我霸道,我不喜欢她。
宝熙喜欢桂花香,每逢入浴总会在浴水中滴上几滴桂花油。我不喜欢,几次与江飒姑姑商量“人的习惯是可以有所改变的”,她从不听,坚持把桂花油滴进水里,再把我按进去,无辜的浴桶霎时化为战场,香气四溅。
我挣扎着撑出水面,捏着鼻子抱怨:“俗不可耐,简直俗不可耐!管它莲香、兰香,还是梅花香,换个清淡点儿的不行吗?为何非要弄一身桂花香气,夜里还要被蚊子咬!”
江飒姑姑使力将我按回水里,一瓢水淋头浇了下来,呛得我一阵晕咳。心底老大不满,宝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的使女。
江飒姑姑一边淋水,一边怪嗔我:“哪个女儿家不把自己打扮得香香的,自己喜欢,将来人家黎王爷也喜欢,你既替了公主嫁给黎王,总要宠荣一身,不能失了蠡国的体面。”我模仿她的口形,一叠声的讪笑,“体面?体面?难道我打扮得香香的,就能得黎王的宠爱,就能撑起蠡国的体面了?若真是这样,那黎王准是个荒唐的糊涂蛋。”
江飒听了,用力的戳了我的额头一记,低斥道:“不许胡说八道!”
呀呀个呸的!当今深得男子宠爱的女子,要么楚楚动人,要么端庄识体,光是远远看到宝熙公主其人就知是个美人胚子,哪还需要闻什么香!也倒是我,无貌无才,平日里常常一袭长衫,没个正经模样,连楚云谦那只煮到锅里的鸭子都能飞喽,我还痴心妄想去贪什么宠荣?要什么体面?不过贻笑大方罢了。
夜里宿在琉璃馆,行半日即可入城,参照礼仪,明日,黎王将迎娶宝熙公主入府。
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觉自己奇痒,于是不停的抓。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才昏昏睡去。江飒姑姑急急推门进来,又将我从周公寻里拖回,也不管我清醒了没有,便唤来两个小丫头帮我梳妆打扮。
其间又进了两个婆子,上下打量着我,我因为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正困得不行,摇晃着几下便要倒回榻上,其中一人赶快过来扶住我,眼明手快的在我臂上一撸,就听她炸了锅似的惊叫:“呀,公主染了疫症!”
她这一嗓子,我听得真切。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慎重的盯看被掀开的那一截手臂,瓷白晰薄的臂腕内侧竟生了许多暗红色的小疹子,小疹子一接触空气,立刻变得奇痒,又被我多抓出好几道血痕来,颇俱触目惊心之感!
江飒姑姑忙吩咐丫鬟不许停下,继续梳妆,并将两个婆子请了出去。
我琢磨着,这场婚事该是要泡汤了。黎王素有“战神”之称,是南唐皇帝佬儿捧在手心儿的良将贤才,万一真因为娶了我,染了不知名的疫症,将来再丢了小命儿,岂非得不偿失。
少顷,江飒姑姑回来,说是两个婆子已先行回了黎王府,若黄昏未派喜轿前来迎亲,公主便留在琉璃馆里养病,暂且不必入城。
此话正中下怀。
我笃信那黎王比任何人都惜命,一准不敢来娶,因为此症极其少见,即便养个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好转,若病症不除,黎王则不会来娶,和亲自然名不符实,说不定挨个三年五载,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打道回府了。
江飒姑姑一连请了三位大夫替我瞧病,纷纷束手无策,唯有一个老头儿摸了半天山羊胡子,煞有介事的开些清热解暑汤才走。才刚服下庸医开的解暑汤,夏侯季风就顺着窗子跳了进来。
我懒得动,趴在床上朝他掀了掀眼皮,笑道:“多亏你的‘十里蒿’,我今晚可高枕无忧了。”
“哦?若只是这样就能令你高枕无忧,我也算功德无量。”他朝我呵呵一笑,撩起衣摆,坐到床边,疏淡的眉毛将一双桃花眼衬得更为狭长精亮。我知他话中有话,却又不想再提起楚云谦,于是抓起被子蒙在头上,瓮声说道:“我困了,别烦我。”
他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声音突然离得很近,很认真的问我:“你既然不愿意嫁给黎王,为何当初还要代替宝熙公主和亲?”
我又怎知自己为何要代替宝熙公主和亲!
“苏岑,你后悔了!”他断言道。
本不想再提的事,却被夏侯季风一语刺中,顿时觉得眼眶发酸。
我只记得,获悉楚云谦移情的那一瞬,心如刀割,千万个恨,可当他不惜拿命来护宝熙周全,我便知,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纵有不甘,又能如何。于是负气成全了他们,我当时还想,若是我代宝熙嫁了,楚云谦这辈子只要一想到我,就会觉得愧疚!
是的,我现在后悔了,我既不想要他愧疚,也不愿嫁给黎王了!
我突地掀开被子,怒视着夏侯季风,他这会儿好讨厌,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思全看透了,令我很不爽。我突然的动作,夏侯季风始料未及,眼底一怵,下意识的向后躲避。
我的骂声还是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夏侯季风,如果不是你的飞鸽传书,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更不会跑来这里替人和亲,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我?你,你这分明是迁怒!”他忙站起身,逃得老远。
我大声的吼,“对,本姑娘最擅长的就是迁怒,你要是怕的话,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让我看见你!”吼完,我抓了一枚枕头狠狠的朝他掷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门板响了下,江飒姑姑端着桂花糕走了进来。
我赶快瞄了一眼夏侯季风刚刚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心里一松,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迎亲的队伍来了吗?”许是我这一路都对和亲的事表现冷淡,这回一问,倒把江飒姑姑诧了一跳。
她忙安慰我:“放心吧,和亲乃是维系两国的大事,黎王绝不会因为公主身患疫症而不来迎娶。况且,奴婢已经按照大夫的方子煎了药,过些天病症就去祛除。来,你先用着点心,别想太多……”
我其实也真没想太多,于是淡然的点下头。
瞟眼她手中的桂花糕,隐隐作呕。糕点甚为精致,可惜我对这类食物大都不喜欢,尤其想到“桂花”两个字,就会特别反感。
不带这样的……,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掉进桂花窝了,只要一睁眼,从早到晚的围着桂花打转。宝熙的人生也太不可思议了。我捂着嘴巴,扭头深深吸了口气。江飒姑姑无可奈何,只得嘟囔着把点心端出去。
我寻思着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迎亲的不会来了,总算能安下心了。也不知道是我的耳朵太尖,还是那吹吹打打的声音本来就越走越近,竟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江飒欢天喜地的推门进来,又将我从榻上挖起来,催促道:“黎王亲自来迎亲了,公主快起身,奴婢给你梳妆打扮,哎~来不及了,还是先穿喜服上花轿,待会儿拜完堂,奴婢再为公主补妆。”
天理何在呀!人家都病了,还娶人家干麻?
怏怏起身,十分不愿的套上喜服,凑巧一早那两个婆子又迈了进来,我立刻将身形一晃,扶着额头作柔弱状,“唔,头好晕。”江飒姑姑紧张扶我,疑道:“公主?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头晕了?”
我自是不敢太过造次,而是保持柔弱,指节紧紧扣住床梁,气力全无的说:“我现在的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就算勉强入了城,也恐怕没有力气与黎王爷拜堂了。错过了良辰吉日,我,我也不想……”说罢,我便掩袖嘤嘤哭了起来,一副恨嫁不能。
“这……”
江飒白了脸,两个婆子也面面相觑。我正心里得意,竟闻一个低醇的男音飘至。
“既然公主对本王情真意切,不如我们今晚在此地拜堂成亲,公主意下如何?”我眉眼一低,寻声望向门口,只见一双穿着金龙纹绣靴子的脚率先迈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