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曲》崆竹

4、青莲幻境 夜还长，被

　　是夜，星河浩瀚。
　　青宗普通弟子住处不远有一清溪。
　　有虫鸣声与滴溅的水声从清溪处传来。溪边有不少一年蓬与不知名的野草遮挡了溪内的光景。一年蓬在夜中似乎更加香了，散满了溪畔。
　　又有哗啦的水声传来，水中有人站起身来。

　　夜色中那人披散着长发，露出的臂膀与腰线有琼脂的白，他手拧过发丝，不少水珠从他发尖，皮肤上滑落，溅在水中，打乱溪中的碎光。
　　“楚哑巴，你在洗澡么？”忽有一女童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静谧。
　　溪中的身影一僵，却没有回身。“走开。”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也想走开，不过我师兄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一个布包裹被丢在离溪流不远的地方，滚了两滚，差点落进水里。
　　“……”人影沉默了一阵，然后道，“多谢。”
　　“哦，不用谢。”
　　又过了一会，溪中人影未动，又过了一会，人影终于忍不住，“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看星星。”听这语气，都能想象出那女童假装无辜的表情。
　　“你，快离开。”
　　“傍晚时，我问师父什么是净身，师父不知为什么就罚我不准吃晚饭。”那边的女童自言自语，“啊呀，那可比打板子还要严重。所以我就跑出来了，现在师兄有事要做不能陪我，我好无聊啊。”
　　“所以？”
　　“我想和你聊聊天啊。”女童的语气理所应当。
　　“现下恐怕不合适。”楚函心中十分烦闷，但又不知如何发作。
　　“怕什么，我又不看你。你洗你的，我们聊我们的。”
　　“……”楚函不知该如何回答。
　　“嘿，你们楚国那边好玩么？”女童却不管那么多，只管问自己感兴趣的。
　　“……夜深了，你师父该着急了。”楚函憋出一句。
　　“没事，明天早上回去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女童好像在吃什么东西，咔嚓咔嚓的。口齿不清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见这女童没有走的打算，楚函闷头自顾自洗了起来，不过速度比原先迅速了很多，身子也往水里沉了一些。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云舒，免得等会她再问。
　　女子真是麻烦。
　　溪水声混合着楚函的声音，“楚国人很多，特别是都城，道路两侧很多做生意的小贩。”说到这里，楚函回忆起自己来青宗一路的所见所闻。“说到好玩，其实有人，就会好玩。路上什么人都能遇到。”
　　女童有些好奇，“做生意，什么是做生意？小贩又是什么？”
　　“做生意，就是将一些东西售卖，换取银钱。小贩就是卖那些东西的人。”
　　“哦，这样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准确的说应该是云舒问，楚函答。云舒若是不问，楚函是不会接话的，溪边就会短暂的陷入沉默。
　　楚函洗的快，穿衣更快。等他穿好衣服，捡起溪边的包裹，就看到云舒正背对小溪坐在草地上，身边丢了一个不知什么野果的果核。那边嘴里还咔嚓咔嚓啃着。
　　楚函突然想起了自己母亲养的一只肥胖的白毛老鼠，云舒头上还有两个“丸子”真是像极了那老鼠的耳朵。
　　“你好了没有啊？”云舒在那问。
　　“好了。”楚函走过去。
　　“哦，那我带你去见我师兄。”
　　楚函有些疑惑，“你师兄不是有事么？”
　　“我师兄的事就是等你啊。”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碎草屑。
　　楚函才发现这云舒呆在这，是为了接他去见他师兄，“那你知会我一声便行了。”
　　“我师兄他不喜欢等人，说我在这等你洗完，你会洗得快点。”
　　“……”楚函虽沉默，心中却莫名想到，如果是他们师兄妹一起呆着这里，他只怕洗得就更快了。

　　楚函本想自己偷偷洗了澡便回自己的院里。他不想再惊动余叔了，余叔一路奔波应该是乏极了。这会他回来就听到了住他隔壁屋余叔的呼噜声。
　　“其实刚刚开始我不喜欢你，现在看你很不错呀。”旁边走着的云舒捧着手中吃了一半的果子，抬头冲楚函说道。
　　“哦。”他倒是对她不喜不恶。就刚刚那事让他有些气郁。
　　“你的皮肤就很不错。没想到你脸不白，腰确实很白呀，比我还白。”说着还在自己小腰上比划了下。
　　“……”她不是说她不看的么。不过他也不至于和她计较，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什么白不白的，小梳子？”院子屋顶传来略带笑意的声音。
　　“啊，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云舒开心道。
　　“等你们半天了，有点无聊。”
　　“有何事？”楚函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宗云湘阁。”
　　“做什么？”
　　“你来了便知。”
　　楚函放下手中包裹便跟随云琉云舒去了。
　　三人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石路行走了许久，终是到了一处高大楼塔前。抬头仰望，九层的高楼，重重红瓦，耸立在一片夜色中，直直冲入天幕星河。
　　这便是云湘阁。
　　因云湘阁四面环水，水中植着青莲，四季长艳不败。一阵风贴着水面拂过，便是淡淡的荷香扑到鼻尖。
　　云湘阁，据说曾是第一代宗主——清泓司月的闭关处。四面环着灵虚山颠上引来的活水，结成一个天水阵，能隔绝外界厮扰。
　　现如今，清云宗已传至第五代，清泓司月早已不在，天水阵也无人维护，百年前一次的金陵群妖祸乱，便是引得这阵中的最后一丝清泓司月的仙元，靠着宗主——裴苍施展四凶阵之一，才大败金陵带领的群妖。
　　那一战后，金陵率领的群妖退守北海幽冥界，身为凶阵中心的裴苍重伤修养了数十年。
　　现今的云湘阁因仙元耗尽，已经没有天水阵佑护，也就被休整休整，成了一个放宗里典籍的闲散地方。
　　但是，云湘阁，在清云宗弟子心中的地位，还是是颇为特别的。
　　“我们就送你到这了。”云琉道。
　　“……”楚函茫然。
　　他不知他来这里干什么。
　　云琉笑容里并不肯透漏什么，只伸手做请的姿势。
　　弄的如此神神秘秘的，修道的人都是这样的么？
　　楚函犹豫片刻，还是迈步上了云湘阁台阶。
　　才上台阶，楚函便觉周围景物一晃，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眼前铺展开了朵朵青莲，盏盏昏黄的灯笼在脚下飘起，恰好将脚下的路照的清楚。
　　“想入青宗宗主门下，他的青莲幻境应该听说过……”隔着云端似的声音传来，云琉也许是好心，还是提点了一句。声音却渐渐小了，后面可能云琉还说了什么，却再也听不见了。
　　楚函却还是一头雾水，他确实没听过青莲幻境……他的母亲只说让他来青宗认个师父，也没说是青宗宗主。
　　青莲幻境算是借天水阵形成的，对人没有什么杀伤力，却对人的心性有磨练，云琉已经进过一次了，云舒因为年龄尚幼还未进过。

　　云湘阁外。
　　“师兄，楚哑巴进去没事吧？”
　　“没事。”夜色中，云琉微笑，“小梳子，你说我白还是那楚哑巴白。”
　　“我又没看过师兄洗澡。”云舒挠头如实答。
　　“哦，那你想不想看看？”
　　“可是我现在有点困。”云舒犹豫半晌又答，“要是有吃的我就去看看。”
　　“哦，那你还是睡去吧。”
　　“呸，师兄小气。”
　　“让你吃我那么多果子还骂我小气，真是难养。”云琉板着脸道。
　　“啊呀，我去找师父去了。”

　　云舒云琉到院里时，东边屋里灯还亮着。

　　听闻院里的动静，那东屋的门开了，裴苍一身内衫站在门内，声音还是惯有的清冷。“你们回来了。”
　　“云舒，你过来。”裴苍道。
　　“哦，师父。”云舒本困得表情有些呆滞，这会更加垂头丧气。她回头看云琉。
　　云琉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云琉告退进了自己屋里，云舒和裴苍进了东边的屋子。
　　“你今晚可吃了晚饭？”裴苍问。
　　“没有。”云舒跪在一个软垫子上低头答。
　　“吃果子不是吃晚饭？”
　　“不，嗝……不是。”
　　再没问话，裴苍在桌上拿起一卷书，低头翻阅起来。
　　裴苍指尖书页翻动声好似催眠曲，萦绕耳畔。烛火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更是让人神志昏乏，云舒觉得头越来越沉……
　　在她头和地板还差一掌距离时，一只修长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脑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传来，裴苍放下另一只手上的书卷，蹲下身来让云舒靠上他的肩膀。
　　待云舒呼吸平稳了不少，裴苍将她抱了起来。云舒虽身量比一般女娃高，但是却很瘦，抱起来并不费劲。房门未锁，他指尖捏诀法将门吹开，将她抱去北边的屋子。
　　那是前些年云舒自己选的屋子。
　　屋里未点灯，裴苍熟练地绕开桌椅，将她在床上放下。
　　云舒的被子一角落在地上，枕头丢在床头的椅子上。想来她今天早上起来也是急急忙忙，未像其他弟子一样将被褥叠整齐。裴苍皱皱眉，还是将软枕垫在了她头下，捡起床下的被子轻拍后盖在了她身上。
　　正欲离开就听云舒在被子里打了个滚，嘀咕道，“唔……白当然还是师父白。”
　　裴苍不知何意，只俯身摸了摸云舒的脑袋。见她还是睡得深沉，嘴角便挂上了一丝微笑。
　　房门被轻关上，有脚步远去。
　　夜还长，被窝里小女娃不知做的什么好梦，也露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