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祭河 为了让所爱 ...
-
（一）小小誓言
明天又是七月七，又可以见到哥哥了。一年见一次面的哥哥。
听爹说，我和哥哥分开时各自才一岁，那时候对哥哥是没什么印象的。第一次见他，依稀只记得和我一样，是一个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小娃娃。之后的每年，竟是一年一个样了。
天庭的生活总是太寂寞，爹不爱说话，我也没什么玩伴，只有每年和哥哥见面时生活才有了一丝生趣。哥哥带我捉弄鹊桥的喜鹊，带我去蟠桃园气看园子的小仙，哥哥还会给我讲故事，六界诸生，悲欢离合，活灵活现。
想到又可以见到哥哥，我有些兴奋地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悄悄溜出门往桃花林走。
虽是盛夏，脚下天庭的台阶却是成年不变的凉如水，十步，九步，八步，七步。脚刚到最下面一层，便被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打湿了鞋面。
那是银河的水。
据说人间的人看银河，是一条洁白的玉带，可是在天上，它是一条真真切切的河，奔珠溅玉，咆哮如雷，盛气凌人，宛如当初造它的人。我又想起哥哥给我讲的银河的故事。那日爹用竹筐挑了我和哥哥上天来追赶娘，精疲力竭，就在差一步的时候，王母怒拔玉簪，生生划出一条怒吼的河：“牛郎织女，触犯天条，私自相恋，有损天威，今天戒在此，让你们永隔一江水！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永生永世，永隔一江水。相守相望，相念不可及。
我娘为此日日以泪洗面，终于她的眼睛泣出血来，染红了她织出的锦缎，王母舍不得那些锦缎，也不忍看她日益憔悴下去，便松了口，让爹娘每年七月七日相聚一次。
一年一次的相会，却是我们的盛典。
身上的凉意加重，我打了个激灵，想起自己本是想去桃花林的，便从银河收回了视线。
人间有文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恰恰与我发现桃花林那日的场景丝毫不差。
想着明日的相会，我压抑的心情又舒畅了些，哼着歌到了桃花林，“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口哨声，正合着我的拍子。是长君！我的心情愉悦地像醉在满园的桃花香一样，步子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丫头你又不看路！”少年的呵斥中带着宠溺，衣襟飞扬，手从树上伸下来，揽在我的腰间，稍用力便把我抱上了桃树。
我笑嘻嘻地望着他，他嘴里虽是呵斥，可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这是在我面前才会出现的长君，一点也不像当初我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的他，是我透过层层的桃花还能感受到冷清气息的一个背影，负手而立，像是这满目烟霞中苍白的一幅水墨画。我摇荡着树枝落在他面前，也是这般笑嘻嘻：“你也像我一样孤独吗？”
“丫头什么事这么开心？”“明天就到七月七啦。我可以看见哥哥了。还有娘亲。”
长君叹了口气，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他是知道我爹娘的事的，整个天庭谁不知道呢，何况他是玉帝的孙子，是未来的君王。
“长君。”“嗯？”“他日你若做了天上的帝王，能不能宽恕了我爹娘，让我们一家团聚？”
发上的手顿了顿，终究无力地垂了下去。
“哼！你做不到吗？一代帝王，权倾天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我心中一阵酸楚，甩开他的手，愤愤不平地就要往树下跳。
“若翾，天有天规，我要对全天下负责。但你要相信我，他日我若为帝，定会竭力去满足你的愿望。请你相信我。”他抓住我的手，眸子灿若星河，深处却黝黑难辨，带着一丝苦楚。
次日，七月七。
喜鹊搭桥，牛郎织女会。
哥哥。记忆里的少年又长高了。一年不见，他的面目舒展开，是越发的俊朗了。
时光又像回到了小时候。我们躺在树下，哥哥讲故事，我听，阳光让我们舒服得眯上了眼。
“这世间有种鸟，叫精卫鸟。她原来是炎帝宠爱的女儿，有一天她去东海玩，可是突然风暴袭来，她死了。女娃变成了鸟，名字就叫作“精卫鸟”。精卫鸟去西山衔来石子儿和树枝，一次又一次投到大海里，想要把东海填平……”
把海填平……我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哥哥，那银河能填平吗？”
“这……我也不知道。”
“那就说明不是没有可能。”我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眼睛直视哥哥。
“好。我陪你。”哥哥回握住我的手。血脉相连，心意自通。
（二）倾怀相聘
桃花林的口哨声又响起来了。树上的人却已不是当年稚气的模样。
我倚在长君怀里，用桃花瓣遮住了我的眼睛，懒洋洋地听他吹口哨。
“长君，你今日的口哨声里有烦心事啊。”
口哨声停住了，转而是温和的声音：“你还是那么机灵。我已开始替父王处理天庭事务了。昨日，劈山救母的那个少年终究闹上了天庭……”
沉香？我的眼睛倏然睁开，抖落了敷在眼上的花瓣。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他娘亲有救吗？”我坐直了身子，带着希冀的眼神望着长君。
丰神俊朗，也带着天家不可侵犯的威严。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仙殊途，逆道相恋，理应责罚。”
“哈哈哈！”我恭敬地行了一个拜见礼，“卑贱凡人若翾恋玉帝储君长君，求储君按刑责罚。”
“翾儿你明知道……”
“哀家成全你！”桃花林外传来一声怒斥，云雾翻涌，裹挟着错杂的足音，顷刻便到了我们面前。
王母、玉帝，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仙家。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哼，今天这桃花林可要热闹了。
长君抱着我从树上一纵而下，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不卑不亢地向王母和玉帝行了礼。
“孽障！身为玉帝储君，怎么能和一个卑贱的凡人女子搅和在一起？何况她娘本身就是戴罪之身，与罪人之女纠缠，简直是仙家之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王母。她雍容华贵，仪态端庄，非常好看。只是动怒时双目像是玄冰一样，冒着寒气，丝丝入骨。我看着她，竟有些走神：她当初怒拔银钗，分开爹娘时也是这副表情吗？听到她的女儿嘶声哭喊时也是这副表情吗？
“长君并不觉得这是耻辱。”长君的声音不大，却在气势上丝毫不输王母。他的手在宽大的袍子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微疼的感觉让我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王母的声音又低沉了一分，夹杂了威胁的味道。
“长君行事，一向深思熟虑。心定翾儿，终生不悔。”长君的声音落定，像是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一样动听。
面前的女人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好一句不悔！人仙不能成亲，你身为未来玉帝，妻子必须是万年修为的上仙，而不是这个卑贱的凡人！我倒要看看，你难道想逆天不成！今日我便断了你的痴心！”
强劲的掌风扑面而来，几乎快要封住我的呼吸。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浮了起来，紧接着丹田处一股清流贯通全身，血液沸腾，筋骨作响，脑子里像腾云驾雾一般，一片混沌，却又有超然物外的清明。眉间疼得像要裂开，有什么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在那里蠢蠢欲动，像是下一秒就会破茧而出。
“啊……是上仙……”全场一片惊呼，桃花林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仙家死死地盯着我额头的上仙标记，随着晃晃悠悠的我落到地面。
上仙？我成了上仙？
面前是王母怒不可遏和极度震惊的面容，扭头看向身旁，是面色苍白却笑容和煦的长君，我一时茫然无措，只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长君的手。
长君拉着我面对众人，他的手因为气虚而有些无力，但却没有放开。
“长君不会逆天行事，否则对不起芸芸众生。但也不会背弃翾儿，否则对不起初心。长君唯有倾怀以聘，让她有资格面对任何想指责她的人。”
他缓缓转过头面向我，眸子亮的好像若干年前的那个夏夜。“翾儿，我自倾怀，秋以为期。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三）血祭银河
又是一年七月七，鹊桥起，牛郎织女会佳期。
对着镜子，摸着眉间的上仙标记，一年前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那么真切。长君以万年的修为下了聘礼，王母当场拂袖而去，从此再不过问我们俩的事。长君渡了修为给我，仙气大伤，我劝他将婚期延后，他便先接了我到天宫，两人宛如夫妻般相敬如宾。他修炼，管理天庭，我便悉心照顾，料理琐事。
日子过得也快。今日便是婚期。
大红的嫁衣，大喜的日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据说做新娘的时刻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镜中的人美是美，可是一个不笑的美人。眉尖轻蹙，仿佛压着心事。
我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突然对自己将做的事有些不确定。
一生的幸福。会毁在自己手上吗？
我想起那日我照顾长君时，忆起当日桃花林之事，问他：“长君，如果我还是一个凡人，你还会娶我吗？”长君想了很久，只是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用他的方式让我得到认可。
我又想起哥哥。那年的七月七，小小的我们向填海的精卫起誓，从此恪守一份诺言。
“翾儿，该走了。”
爹娘，那是每年一会今年正好赶上我婚期的爹娘，他们此时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嗯。”我终于笑了笑，爹，娘，女儿今日会许你们永世的幸福。
银河已经隐约出现在视线中。一步一步，鹊桥越发明晰起来。我看见长君在桥上等我，众仙在桥下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两侧。
婚礼定在鹊桥是我向长君央求的，可他现在离我这么近，我却再也牵不到他的手了。
我看了看天际，一颗流星刚刚划过。
是时候了。
我的手上突然出现一个白色的光点，光线越来越强，形成一道光束直冲九重天。 “女娲石！”
日月失色，星盘急转，女娲石所在的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的流星都被卷入其中，无数破碎的光点在漩涡中疯狂地旋转。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引得众仙大吃一惊，天庭一下子像炸开了锅。王母面色一凛，似是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娘只是不停地流泪，靠在爹的怀里。而长君，长君的眼睛里充满了悲戚，让我不忍地掉转视线。
是的，长君。从七月七和哥哥立下誓言的那刻开始，翾儿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明知你待我情深意重，却以情做赌注，赌你会娶我，赌你会渡我万年修为，赌你会对我不设防，赌你会让我打理天宫，我才得以拿到了禁忌之术和女娲石。
漩涡越来越大，女娲石吸收的力量也越来越多，石头由莹白色变成了暗黄色，并开始不安分地嗡嗡作响。手间的灼热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让人难受，疼痛让我的声音都扭曲起来。
“王母！你当日以人仙之恋，有违天条为由，拆散我爹娘，责罚他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见。你可知道我们一家人是怎么过来的吗？日日夜夜，我看着我爹痴痴地望着对岸。日日夜夜，我仿佛能听见娘亲压抑的哭泣。日日夜夜，我见不到我思念的小哥哥。”
“相爱有什么错？为什么人仙就不能在一起？你口口声声说天规，说人卑贱，难道上仙们不是千万年悟道才得以成仙的吗？天规不是让世间人过得更加幸福而存在的吗？”
“今日我要填了这银河，让你看看是你错了！”
我以我血注银河。
刹那间，女娲石变成了血红色，所有的流星在血的召唤下紧紧凝聚在一起，随着我往银河坠去。一时间银河飞珠溅玉，转而变成妖艳的猩红色，坠落的流星铺天盖地地将银河填了起来，缝隙之间，血花盛放处绽开朵朵红莲。
“翾儿……”
坠入无边无际的寒冷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那个渐渐接近的面庞，温柔如昔，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快乐。我抬手触了触长君的指尖。
从来没有人相信银河可以被填起来，但原来，只需要为我爱的人勇敢那么一次，就可以做到。
请你们都勇敢，幸福，自由的。
长君，如果我变成凡人，你还会娶我吗？
我在尘世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祭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