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成凰》画铭

40、尘埃复落定（二） 没有了云伽

　　云伽匆匆赶至宫门口，羽凰果然已在那儿，背对着他。她左侧，是一脸阴骘的音绯墨和肃容以待的音魖。
　　她面前，是数以万计的鬼族兵将，一层叠着一层，没有尽头。那个站在近前，笑得阴毒张狂，五官扭曲的领头羊，正是日前在他和羽凰面前灰飞烟灭化为齑粉的轻尘。
　　她说过她不会放过羽凰，现在她回来了。
　　鬼王跪在侧旁，连连叩首:“羽凰姑娘请明鉴，我族鬼兵鬼将皆为魔族妖孽所操纵，非是己愿。姑娘定要明鉴，明鉴啊。”话音未落，身体嘭地医生炸裂，散成星星点点无数块。吗变调的尾音昭示了他生命最后的惨痛。
　　轻尘笑得更为猖狂，天下地下唯我独尊的气焰。
　　天外天万年难得一见地风流涌动，雷鸣电闪。
　　天有异象必为妖。
　　“羽凰，很惊讶吧？”她的声音嘶哑暗沉，仿佛字字句句浸染着刻骨怨毒。“哼哼，不必惊讶，我告诉你，我回来了。我不仅回来了，我还要荡平你凤羽宫，坐拥这天下。哈哈哈……”
　　她那嘶哑的笑阴森骇人，随后追出的花要听到止不住心神俱颤。
　　“羽凰。”他竭尽全力向她奔去。他想告诉她他是酒悠，想说他不曾背叛她，想说他担心她，想说她愿与她同生共死，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回去。”长袖一扫，他便被打回内殿。眼见着两扇朱门重重合上。
　　从此，万水千山。
　　见羽凰这番动作，轻尘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那小子吗？呵呵，今天在这儿的，一个都跑不掉。”仰天长笑。
　　“是吗？”羽凰扬眉，“可我没兴趣给人陪葬。”何况还是个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东西。
　　笑声骤止，似被生生掐断。轻尘拉下脸，“既然这样，就让我看看你如何接收我给你的这份大礼。六界魂灵何止千万，你杀一个，我添一双，你杀两个，我添两双。我看你如何杀得完！”语罢，抬手一挥，十数万鬼族兵将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何必这么麻烦，我杀了你不就得了。”羽凰一跃而起，“云伽，这些小鬼就交给你了。”
　　“好！”他飞身追随。
　　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纵然刀山火海他也誓死相陪。
　　云伽手持幽冥剑，身体轻巧灵动地舞着，翩若惊鸿。一个又一个小鬼消失在他剑下。
　　他要为羽凰开一条血路，她不止，他便不休。
　　羽凰携着久梦，借着云伽的助力几次迫近轻尘身侧，却总被源源不断添补上来的鬼兵阻断。
　　明明只差一步，这一步却永远无法突破，这般耗下去将永无止境。
　　“绯墨，你怎么看？”一直隔岸观火的音魖突然发问。
　　“轻尘应当是早有布署，早在挑起这一切事端时就已做好准备。”音绯墨双目危险地虚起。“就算羽凰近身也无用，那不过是半个灵魂。”
　　“我和你看法一致。不过半个灵魂根本无法兴风作浪，所以她应该使用了牵魂咒，这些鬼族就是她的力量支撑。”所以——
　　音魖跨前一步，对着前面混乱的战场朗声道:“羽凰姑娘，想办法唤醒那些鬼族，她便不攻自破了。”
　　只需如此是吧？羽凰暗笑，那还不简单。“云伽，你先出去。”
　　羽凰闭目，双手合十，周身漾出道道金光，蔓过整个天幕，遮盖住那奇诡的图案。
　　云伽已退出圈外，强光耀得他睁不开眼。
　　光芒四射中，一声嘹亮的凤鸣传出。紧接着，一只凤凰凌越而出。通体火红，金尾金喙，头顶三支蕊状羽，不是羽凰又是谁。
　　音绯墨，音魖，云伽纷纷抬首仰望，那样的光华璀璨，一眼便是永生永世。
　　羽凰绕在那群鬼族子弟上当盘旋，一圈一圈，扶摇而上。霎那间，空中飘起了金色的雨，似点点流萤，唯美而华丽。衬上暗沉阴晦的背景，显出几分绮丽的诡艳。
　　那是凤凰精血。凤凰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也只有这至纯至净的凤凰血才能唤醒那万千迷途的魂灵。
　　“羽凰啊，”云伽痴迷地小声呢喃，“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风景都是因为你。”
　　音绯墨的眼，再也离不开漫天华雨里那一抹炫目的红。
　　他知道。有什么悄悄改变了。于他而言，羽凰将不再仅是羽凰。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不好！”音魖的一声惊叫让他猛然了悟。转向围在中央的轻尘，果然是一脸得色。
　　这是个阴谋！
　　“羽凰，快停下，快停下！”他急急喊道。
　　云伽也觉出不对，“怎么回事？”
　　“是我不好。”音魖脸上满是茫色，他怎么会连这个都想不到呢？“那是凤凰血啊，生死人肉白骨的六界至宝啊。”他怎么能够忽略了呢？
　　话说到这儿云伽也明白过来。轻尘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引羽凰出手，借她的精血重塑自己的肉身。他踉呛了一步，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面如土色。
　　他要怎么办？
　　耳边音绯墨的声音仍在继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只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了，她停不下来了。”
　　身边一阵风起，撩得他衣袂飞扬。那是音绯墨冲了出去。
　　可是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这样冲进去只能白白受伤。这个时候的羽凰任何外力都无法靠近，一切都只是徒劳。
　　徒劳而已。
　　仿佛应景似的，音绯墨被反震，嘭然落下，形容狼狈。他却连嘴角的血丝都顾不得擦，急急转向音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黯然。
　　“有，”音魖答，“杀了轻尘。”
　　音绯墨苦笑，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杀了轻尘比让羽凰停下还难。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有一分希望都是要尝试的。
　　“我去。”音绯墨挣扎着要起来。
　　“不必。”云伽制止了他。“我来。”
　　总有这一天的，他知道，是到面对的时候了。而且，他不能拿羽凰的生命冒险，一丁点风险都不行。
　　无论如何，只要她安然。他便放心。
　　他缓缓闭上双目，狂风起，斗转星移。他额际，一种古怪的符号若隐若现，带着嗜血的光芒。从来通体青碧的幽冥剑此刻诡异地笼罩着一团黑气。
　　身体渐渐升空，他一步步踏进那罪恶的深渊。
　　至此，羽凰身边再没有云伽。
　　早已无法回头了，不是吗？
　　泪，潸然而下。
　　羽凰，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羽凰，你若愿意，来世再见。你若不愿，请忘记云伽。
　　“枉生术！”音绯墨大骇。
　　相对的音魖却很平静，“现在可以确定黑玉晶就是他拿的。”
　　黑玉纵枉生，灭世杀神出。神界中人偷用魔族禁物，这就是代价。
　　杀神啊，这一战他们是赢定了。可之后呢？云伽要如何自处？羽凰又该如何抉择？
　　想想还真是可笑。
　　好在他万年前就已看清，无论为人为魔为神，贪心不足都是大忌，知足者常乐。
　　看音魖的神情，音绯墨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他只希望羽凰不要太伤心。
　　几乎就在一秒间，像飓风一般席卷而至。轻尘还来不及恐怖就已经堕入地狱，万劫不复。这一次。是真的神魂俱灭，化为劫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怎么抓都抓不住。
　　这一次，她无怨，至少曾经轰轰烈烈。
　　风暴过后，席卷一切。天地复归清明。
　　他们，却再回不到原点。
　　羽凰抱着云伽徐徐落下，小心翼翼，生怕倏忽间他就从指间溜走。
　　她刚才已经看到发生的一切，包括云伽浅笑着将幽冥剑刺入轻尘腰腹，又拔出来刺进自己的胸膛。她却来不及阻止。
　　他看到她，只说了一句话，“真的一点都不疼。”
　　是，伤口不疼，可心疼。
　　云伽，你说，心疼要怎么办？
　　说好要永永远远陪着她，陪她到地老天荒，世界虚无的云伽，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你不相信我吗？”羽凰第一次感到害怕，语无伦次。
　　“不是，我相信。”云伽抬手抚上她脸颊。早就想做的事，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真好啊。“对不起，我做了许多错事，别怨我。”
　　“但这一次，我不悔。之所以这样就是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今天终于护住了你，真的很高兴。”
　　“不是，你一直照顾我保护我。错的是我。”羽凰连连摇头。很多事她明明知道，却一直纵容。如果不是她，云伽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真的错了。
　　“没关系了，”云伽笑得明亮而忧伤。“能陪在你身边已经太好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当年，酒悠没有背叛你。那件事是我安排的。还有，花要就是酒悠，之前我还想杀了他。你可以怪我，反正，我，我也已经……已经……不……知道了。”终于可以解脱了，有时候真的会觉得辛苦。
　　怀里身躯渐渐冰冷，万万年来一直陪着她哭陪着她笑陪着她无理取闹的云伽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云伽的羽凰，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