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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雨 樊城柳镇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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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柳镇地处卫国京都外围以南,是典型的漕运小城,三月里河水回温,水乡河畔柳絮纷飞,街上鲜少有人,正是有些萧条的时候。
一溜儿粉墙黛瓦的门户中,一扇翠纱窗被推开来,天光熹微,屋里如何看不太清,只见窗口伸出一只白皙瘦削的手,恰有几丝细雨落到手上,屋里人很快收回手,不轻不重的叹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这户带翠纱窗的人家门前就来了一个胖丫头,这丫头真是胖,往门前一站,就比那对开的八尺大门将将小了一圈而已。她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白腾腾的红豆馅包子,不方便开门,就用脚轻轻踢开走了进去:“阿叶,起来了吗?阿叶?”
屋里响起“吱呀”的开门声,户主阿叶来到门厅笑眯眯看着她:“晓荷,你怎么还自带干粮,好像我这儿连几块点心都供不起似的?”
胖丫头晓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到门口,操着一把清亮的嗓子埋怨主人家:“唉,这么个小院子你偏要修这么长的回廊,每次来我都出一身的汗。”她气喘吁吁地歇了半刻,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香喷喷吃起了红豆包,并不理会阿叶的调笑,这丫头家里钱财多,在樊城都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双亲俱在,生活美满,上头只有一个大哥年长她几岁,才华人品皆是上等,所以这唯一的丫头就被宠上了天,偏偏她是个属饕餮的,所以本来挺好看一小姑娘硬生生吃成了一幢塔,想瘦回去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
阿叶姑娘长了一张平凡至极的脸,但身形窈窕,穿普通的衣裙也有几分清雅,她倚在门上笑着回:“还不是为了你,虽说咱们都不介意你长些肉,但身子太重总归对你不好,你看你走几步都喘得厉害,我还不得想想办法让你减些肉去。”
“阿叶,你那副锦还要去卖吗?唉,卖了这么多天也没卖出去,不如卖给我吧,可以卖贵点,总归我哥有钱。”晓荷不愿提减肥的事儿,赶紧岔开了话题。
“最后卖一次,卖不出就留着吧。”阿叶语气淡淡,不怎么强求。
她是一年前才到柳镇来的,那时正赶上北边闹灾,她抱着包袱可怜巴巴的站在街边差点被抢,被晓荷带的护院给救下,本来只是借她院子暂住,谁料偶然一次晓荷看到阿叶竟有一手织锦刺绣的绝活,掌管绣庄生意的晓荷看过之后惊为天人,当时就决定聘阿叶作绣庄的大师傅,并把这个小院转手送给了她,两个人也慢慢熟识起来。晓荷一直知道阿叶手里有一张锦,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做清明,一直称说要卖,却不说明条件是何,本来有些人很感兴趣的,但她见了人都摇头,说不是有缘人,慢慢的也就没什么人问这东西了。
“你说你那条件也怪,不定价不议价哪是诚心卖东西的?看看现在都没人买了吧。”
“无妨,有缘人想买,自然就会诚心卖给他。”
“那谁才是有缘人啊,这比选夫婿还难!”
阿叶岔开话题:“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不是集市不是年节的。”
晓荷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东市头上新开了家状元酒楼,开张前三天可以免费试吃呢,我不占便宜,带银子去总行吧。”
阿叶忍俊不禁:“带了多少?”
“上个月绣庄盈利三千两,我哥给了我二百两做零用钱,加上我还有三百两的剩余,足够了吧。”
“嗯,够了,别说吃前三天,吃一个月也是够的。”
“嘿嘿,那是!咱们快走吧,这会儿还没放鞭炮,去了还能抢些喜饼吃!”
“别急别急,容我换身衣裳去。”阿叶捏了把晓荷的脸蛋,转身进屋去了。
不多时,阿叶穿了一身灰青色的布裙出来,不如之前那身纱裙好看不说,还显得有些脏,晓荷翻个白眼:“你非要打扮成这才能出门?太丑了阿叶,真的,奇丑无比。”
阿叶笑着关门上锁,“丑就丑罢。”
晓荷怒其不争的哼了声,拧过身子,一马当先的忽闪着一身肉向东市那边挪动去了。
这状元酒楼看样子是真下了本钱,阿叶和晓荷走去东市的一路上,碰到不少人边走边在谈论状元酒楼开张的事,言语间似乎是挺感兴趣,现在这个时候其实算挺早的,普通人家也不过才吃了早饭,能吸引这么多人赶早吃晌午饭也是状元酒楼的本事。
晓荷眼睛亮晶晶的拽阿叶:“真是来对了,快走,阿叶。”
阿叶姑娘笑着瞄她的脚:“好。”那脚上穿着一双娇粉色的绣鞋,肉肉乎乎的,走在路上颤颤巍巍,叫人看了就好担心她会不会倒下。
晓荷注意到她的眼神:“阿叶你变坏了。”明知她体重痴肥跑不动还来看她的脚。
“哦,你才发现啊?”阿叶笑眯眯捏了把她脸上的肉坨坨。
“哼。”
两人到了状元楼门前,抬头一看,嚯!这门楼挺阔大气,顶上的朱红琉璃瓦反射着太阳光直晃眼,红绸大花系在廊柱檐角,一派喜气洋洋,此时酒楼内外已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嗑着瓜子说着话,许多一身红黑相间细麻衣裳的小二来回穿梭在厅堂内外、楼上楼下,忙得脚不着地。
晓荷拽拽阿叶的袖子:“这家老板挺阔气啊,建造这般的酒楼怎么也得几万两银子吧,还免费三天。”她家从商,她对这些生意的成本花费盈利多少都有些眼色,虽然大富之家不缺钱,可也要考虑盈余支出等等,这酒楼三天免费试吃,怕是要亏好大一笔了。
阿叶思索了下:“我不了解这个,但兴许是别有用意吧。”她心里想的是,商人重利,天上没有馅饼,都是陷阱。
“嘿嘿,管他的,走,带你吃大户!”晓荷眼馋他家的糕点半天了,拉上阿叶急冲冲进了门。
“二位客官里面请,可有中意的位置?还是在厅里?”一个精神机灵的小二迎上来笑问道。
“找个单间吧。”晓荷是要敞开了肚皮吃的,怎么能就坐在厅里叫人看着呢。
“得咧,客官这边请。”单间收费一两银子打底,小二的笑又热情三分,“您二位小心着脚下。”他在前头带路,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上转了一圈,竟没碰着有空余房间。
“您瞧这个座位怎么样?这儿啊,靠天井这边,等会儿戏台子开了您要想看,拉起帘子就行,不想看就这么放着,小的先给您把四面的屏风转过来,您瞧,是不是还行?”小二噼里啪啦一通说,天花乱坠。
晓荷看他这样也知道可能是单间早没有了,不能直说还不能诓骗客人,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倒是机灵,她也无意与人为难:“嗯,也行,先上几样点心和一壶龙井吧。”
小二显然纾了口气,笑眯眯应道:“得咧,您二位稍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干果、点心和茶水就都端上桌了,四盘点心都是鸳鸯拼盘共八样,茶水中规中矩,热腾腾还不能入口。
“白玉糕赢了。”晓荷把点心尝了个遍,最后盖棺定论。
阿叶磕着瓜子,附和着:“嗯嗯。”她对吃食并不热衷,这会儿正透过帘子看厅中来往的客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些喜气洋洋的意思。
晓荷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隐晦的打了个饱嗝,意味未尽地开口问:“阿叶,你在看什么?”
“你瞧那一堆,似乎不是本地人啊。”阿叶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在正对戏台子中间的两桌客人。
晓荷瞅了眼,没甚兴趣:“曷阳来的吧,听说这些京中的公子哥儿常作这般打扮,四下里风流,咱们这儿景色好,年年都有人来。”
曷阳啊。阿叶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发觉自己真是一叶障目、蠢得可以,谁说最后的地方一定会有线索,往往目的地更有可能不是吗?
阿叶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从座位上站起身。
“哎,阿叶,你要去如厕吗?”
“不,我去厅里转转。”
“唉,那你须得离那些公子哥儿远点,这些人花花肠子忒多,别叫你被欺负了去。”
“好。”
晓荷把帘子拉起,以便能时时看到阿叶,在她心里,阿叶就是最最柔弱那类可怜人,她必须把人保护好了才行。
阿叶下了楼,也没去哪,就在靠近戏台子的角落里寻了个方凳坐,手里掐把瓜子,像个寻常丫头一样,偶尔搭一两身边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