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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梦 一生能与你 ...

  •   漫山遍野的槐花香气,掩没了最后一丝春的气息。
      忙里偷闲回家乡看望外婆,此时正是麦子刚收割完的时候,已经入夏了。
      背倚着大树,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偶尔会划过几片薄云,终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
      “哥哥,闻闻这个,我家的槐树开花了,可香了!”邻家的小淘气小心地捧着一堆槐花向我跑来,花瓣落了一地。微微笑了,伸手取了一片,放到鼻前使劲闻,却怎么也闻不到什么香味。
      “哥哥,香么?”稚嫩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我转头看着他,勉强勾起嘴角。
      “香的......很香。”笑容随着声音消失在阳光里。趁小家伙没注意,将花瓣塞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满口的苦涩伴着花香在唇齿间流动,清清淡淡的,突然想起了兮阳......
      兮阳十七八岁的模样,喜穿一身淡黄色的长褂,素素淡淡,话也不是特别多,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极舒服的。那时我才十岁吧,住在外婆家,整天玩玩这玩玩那,日子就这么过去,没什么特别,但也说不上是无聊。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一天,蹲在院子里玩地上的小虫儿,却突然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闻起来就会很安心的香味。起初是没在意的,但香味渐渐变浓,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寻着香味向山谷跑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香味却淡了,最后干脆闻不到那股香了。
      香味没了,回家的路也没了,跑了这么久,竟忘了看路。在林子里绕几圈,反倒是越绕越偏。我哭了,蹲在一棵小树边,嚎啕大哭,心想自己就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一个大男孩蹲在林子里哭,呵,太没出息了。”清澈年轻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止住哭声,抬头看去----这人长得真是俊俏,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一身淡黄色的长褂衬得这人更加漂亮。“回不去家了?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那人又开了口,优美的唇一上一下漂亮极了。
      “嗯,有一股香味......”我抽噎着,盯着那人不放。
      “你闻得到?”我应该是没有看错,那人好像露出欣喜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孟陵。”
      “孟陵!你可是孟陵?”他俯下身来抓住我的肩。我怔怔的点点头,这回看得清楚,他的确很欣喜,好像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就这么盯着我好一会,忽然一把抱住我:“终于,终于等到你了......孟陵,孟陵......”他好像哭了,我挣开他的怀抱:“我......不认识你。”
      他明显怔了一下,低头沉思着什么,又抬头看看我,他眼圈红红的,却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寂灭的笑:“对不起,我认错了。一会我带你回家,现在陪我去个地方好么?”也不知怎的,那时的我一看见他的笑容,就想也不想的答应了他。
      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软软的,很凉,就像冰。我低头走着,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他,他就一直目不斜视的走着,漂亮的侧脸附上一层冷峻的气息。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出了森林,入目却是另一幅光景----绿草茵茵,鲜花遍野,犹如世外桃源,绿草鲜花中有一棵极显眼的树,约有三四人高,树上开着一团团淡黄色的花,就像他身上那件长褂的颜色。
      “这是槐树。”看见我一副茫然的模样,他微微笑了,一手抱着我爬到树上去。他的身子也是凉的。
      他把我放在树上一处极舒服的地方,才又向上爬。也就只过了几分钟,他捧着一捧淡黄色的槐花回来坐在我身边。“闻闻。”他把那捧槐花递到我面前,我俯身闻闻,“香么?”他问。我看着那捧漂亮的槐花点点头,那时的我就认为他是一个像这槐花一般恬恬淡淡、清清丽丽的人。
      后来我们又谈了很多,毕竟那时我才只有十岁,所以交谈的东西无非是一些“你叫什么?”、“你家住在哪?”、“你喜欢什么?”......而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微微笑着回答我。他叫兮阳,他说他就住在这里,这棵大槐树就是他的家,还有就是他最喜欢淡黄色。我还笑着说:“怪不得你这么喜欢这棵槐树。”而他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棵槐树,似是叹息的说了一句:“不是因为喜欢淡黄色才喜欢这棵槐树,而是因为喜欢这棵槐树才喜欢淡黄色。”
      一直和兮阳玩到黄昏,他也应了自己的诺言,送我回了家,但却只送到门口,就转身离开。走之前还给我留下一个槐花香囊,说是以后要找他,只要站在林子前握着香囊,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
      回到家自然挨了一顿训的,但握着那香囊,就是挨着训,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后来几天里就总是去找兮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舒服,很自然。就这么过了一年,每天放了学就揣了香囊去后山找他。
      十一岁那年,爸爸妈妈要把我接回城去,我打死不答应,置着气跑到后山找兮阳。一见到他淡淡的笑容,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扑到他身上哭。他还是笑着,问我怎么了,我就哭着回答他;他还是笑着,说要听爸爸妈妈的话,我就哭着摇头说不;他还是笑着,说男子汉不可以轻易哭泣,我就止住哭说我就是不走;他还是笑着,说要我听话,我就盯着他大喊我舍不得你;他还是笑着,说也舍不得我,我就又趴在他身上哭了......
      哭也哭了,爸爸妈妈却下了决心定要把我带回去,我也没法子,只好约好了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外婆家住,爸爸妈妈答应了,我就含着泪和他们回了城。
      以后的每年我都会回外婆家呆上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每一天都会去看兮阳。那老槐树无论冬夏都会结着花,都会散着淡淡的花香。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这些年我的一直在长个儿,长相也越来越帅气,而他呢,一直没有变,仍是那张漂亮的脸,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仍是一身淡黄色的长褂,仍是温润如玉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微笑......是不是有一天,我老得满脸皱纹,他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看着他的脸,我有些失落的想着。
      那时我十六岁,是暑假吧,落过一次流星,我拉着他看。流星过后,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看着我说:“我希望孟陵你,永远幸福。你呢?”心里划过一丝小小的感动与欣喜,我对他笑笑说:“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其实我许的愿望是永远和兮阳在一起,只不过,我没有勇气说出罢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槐树上呆久了,他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槐花香气,但为什么我就没有呢?他的香味仿佛是骨子里就带的。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条长疤,似是用刀划的,他有时会看着那条疤发呆,每到这时,我便会觉得兮
      阳他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他很喜欢吟一首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他吟这首诗时从不笑,倚靠在树边,景象竟有些悲切凄凉......我也曾问他这首诗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可他就是不告诉我,只是说这首诗写到了他心里。
      十七岁那年的寒假,下着大雪,在去找兮阳的路上扭到了脚。而他却突然出现,把右手放在我的脚上,冰冰凉凉的,待他把手拿开,脚已经完全不疼了。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又过了一年,我十八岁,该上高三了,假期时间减少,爸爸妈妈也不让我再回外婆家了,说是太耽误学习。心里想兮阳想到不行,我努力学习,拼命学习。高考,结束,成绩公布,考上重点......我抓着成绩单,兴高采烈地去寻兮阳。他果真在那,仍是那么淡淡的笑着,我一把抱住他,他浑身一怔。我笑着把成绩单拿给他看,他就笑着说恭喜。我又拉着他天南地北的胡扯一通,他仍是笑着听我说。
      一直到我说想死他了时,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他抓住我的手,把我领到了那棵槐树前,笑着说:“现在还要用我抱着你上去么?”我白了他一眼,说:“现在我抱你上去都可以了!”说着就过去用左手抱住他,然后爬上了树,这整个过程他都愣得像个木头人。
      坐在树上,他看着我,笑着说:“你真的长大了,呵,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我听他这么说,抬头看着这一树的槐花,轻轻叹了口气:“兮阳,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是一个小孩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一直是这样的少年模样,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棵老槐树会四季都开着槐花......但是我明白一件事,你在我心里,早已不是一个朋友那么简单了......”
      我停住了,因为兮阳在我的身后抱住了我,语气温润如玉:“你不需明白什么......孟陵,我,喜欢你。”
      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我很想转头看看兮阳,可是却突然没了意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并没有在老槐树上,而是在外婆家的床上。外婆正坐在床边,见我醒了,冲我乐乐,说:“小陵呀,你醒了。”
      “外婆,我怎么回来了?”我起身看了看外婆。
      “不知道呀,我一回来就见你躺在床上了。”外婆看我的眼神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淡黄色长褂,这是兮阳的......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我急忙起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家门。攥着兮阳给我的槐花香囊,心中无数次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兮阳,兮阳,兮阳......他没有回应我,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就连这槐花香囊都失了那淡淡香气......
      我穿越碍眼的森林,直奔那棵老槐树----这,这是怎么了?老槐树上没有一朵槐花,就连一片树叶也没有,就这么光秃秃的长在那。这不是盛夏么,树怎会枯?这棵树不是不会枯么?
      我几乎是跪着爬过去的,我抱着老槐树,捶着老槐树,骂着老槐树......可是,没有任何事发生,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木了、呆了、怒了、绝望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我又抓住香囊,拼了命的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不出现,就是不出现!
      坐在树下,任泪水盈出眼眶,就这么坐着,一直到深夜......到回到家时,双脚已经被无数荆棘扎伤,外婆还在等着我,看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忙过来扶我,我微微侧身躲开了,勉强笑着说:“我没事,外婆你快去睡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说完后也就不再理会外婆,走进了卧室......
      为什么?不是说过喜欢我么,为什么还会突然消失?
      泪流干了,也就不再流了。
      此后每一天我都会去找他,明知道找不到他,可还是执着的去找他。明明耳边还回荡着他吟诗的声音,可人就这么不见了!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他竟会离开我,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我!可就是不信,他也依然离开了我......

      “哥哥?你怎么了?”被那小鬼唤断了回忆,我竟在不知不觉间哭了出来,“男子汉竟然还哭,真没出息!”小鬼笑眯眯的笑话我,好像兮阳也对我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呢......
      我起身,擦干眼泪,摸摸小鬼的头笑着说:“我才没哭,眼睛进了沙子而已。”说完就往屋内走,仅留那小鬼在院内大喊大叫说我装蒜。
      我今年二十一岁,这几年每年都会抽出些空来回家看望外婆,也会抽出些空来去看望那棵枯槐树。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外婆躺在小院里的摇椅上,我泡了茉莉茶,端出来给外婆喝。
      外婆喝着茶,惬意的眯眯眼,才对我说:“小陵呀,你知道这山里头有一棵槐树么?”
      “知道的。”我怔了怔,然后用很自然的回答掩藏过去。
      “那棵树呀,可是四季不枯的咧。可这几年有人说那棵树枯死了,看来那树精是等到了喜欢的人呀。”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变成了叹息。
      “树精?喜欢的人?”我瞪大了眼睛问外婆。
      “是呀,树精。”外婆依然闭着眼睛,“在外婆小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儿都说,那后山有一片绝好的地方,四季如春呀。在那里还有一棵四季不枯的老槐树,听说那棵老槐树其实是一个槐树精,而那槐树精原是一个人,他的挚爱之人去世,他便与那老槐树定下血契,只为等他挚爱之人的转世,说上一句‘喜欢’。但这却违反了人类生老病死的自然准则,倘若有一日等到他的挚爱之人,他就会受到处罚,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看来他已经等到了。”
      听到这,我的神经几乎没了感知,只能默默地站在那,口里念着:“兮阳......”
      “夕阳?”外婆睁开了眼睛,看看远处的天,“小陵呀,天黑了,夕阳早就没了。”听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
      “外婆,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回来了。”我跑出屋子,这情形,就如同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疯了似的跑出去寻找兮阳时的模样。
      那棵老槐树还是无花无叶,我跑过去,用左手抚摸着树干,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
      “兮阳,我是你挚爱之人的转世,对吗?”泪水糊住了眼,我也不管,只是看着这棵枯树,“那你,喜欢我,还是我的前世......”话语随风飘逝,一切都归于宁静。
      “我喜欢你,孟陵,你喜欢我吗......”耳边好像传来了兮阳温润如玉的声音。
      我浑身一怔,呵,这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真的......无论是否是幻觉,但只要有这句话,就足够了,足够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喃喃地念着他最爱吟的那首诗,泪如雨下。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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