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88》夜雨荷灯

2、 煤球风波 （上） 一地鸡毛蒜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大院的门口，顾清池却有些紧张起来，重生后再见到的家人她要用什么方式来相处呢，前世，她和父母、兄妹之间感情都很淡漠，在父亲过世后才和母亲的关系缓和很多，但和哥哥妹妹却跌到冰点，差不多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她们刚跨进大院门就听见顾清池的母亲陈艳梅的大嗓门了。“臭不要脸的东西，真真的是臭不要脸！”
　　顾清池顿时有些头疼起来，看着一脸同情的凌燕和宋健丽，和她们摆摆手说：“你们回家吧，我妈天天都这样，都习惯了。”

　　宋建丽跑向正在门口嗑瓜子看热闹的吴雪萍，“妈，饭好了没我肚子饿。”

　　她妈收了手上的瓜子，笑眯眯地说：“今天不做饭，一会等你哥放学了去你爸单位吃食堂，周五有红烧肉呢。”

　　她又看向顾清池，吃吃地笑：“清池，你妈说有人偷你们家放门口的煤球呢。你妈的嗓门大的赛过唱戏，隔一栋房子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呢。”

　　顾清池默了一下，也笑眯眯地说:“阿姨，依我看您也不用去吃红烧肉了，有戏听着肚子也早饱了不是么?”

　　吴雪萍呆了几秒钟，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平时内向木讷的像只鹌鹑的小女孩居然会向她说讽刺的话！

　　她面上一时红白交错，有些下不来台，不悦地说：“呀，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小小年纪看不出来这么牙尖嘴利啊。”

　　顾清池神色平静地说：“过奖了，我感觉和您比还差的远。”

　　吴雪萍一个气不过来，刚想说什么就注意有邻居看过来，她自恃身份不愿意和半大的孩子吵架，便拽着目瞪口呆的女儿转身回屋。隐约能透过没关起的房门听到她教训宋建丽的声音:“以后，少和她在一块儿玩，听见了没有?”

　　凌燕吞咽了一下口水，吃惊地说：“哇塞，你今天好厉害啊，敢那样和健丽妈妈说话，虽然我不太喜欢她整天一副鼻孔里看人了不起的样子，但是我可没胆子招惹她，毕竟她是大人我们是小孩子啊。”

　　顾清池淡淡地说：“我没想主动招惹她，但也不想被人白白挤兑。”吴雪萍人品不怎么，虽然她长得很有几分姿色，又会打扮。

　　凌燕挠挠头说：“好吧，我赞同你的话，管她是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们边说边走，转过门口两栋房子就看见陈艳梅正双手叉着腰，怒气冲天的冲着他们家斜对面的的房门外用当地的方言破口大骂。

　　“有胆子半夜不睡觉来偷我家的煤球没胆子承认啊！我呸，穷到这份上干脆找个裤腰带一头吊死别活了！别以为躲在里面不说话就行了，你今天不给个交待别想走出大院的门，五个煤球通通都给我放回来，要不老娘我就跟你个王八羔子耗上了，见一次骂一次！见十次骂十次，骂到你祖宗十八代都替你臊的慌！妈蛋的。”

　　这时候的母亲没有后来的孱弱和痴懵，她此时腰杆挺的笔直，精神气十足。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衬衫，米色的裤子，腰上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依旧是短短的运动头。

　　顾清池很清楚老妈的脾气和战斗级别，用大院大部分人的话基本就是母老虎一只，而且那些市井俚语骂人的脏话她能层出不穷的骂上一天。有一年街北市场里一个卖水果的女人短斤少两卖给她一串香蕉，她回来借了弹簧称一称发现足足少了二两，立刻拎着香蕉杀回去，指着那个女人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最后还把人家所有的亲戚祖宗都给问候一遍，场面简直是狗血淋头，直到卖香蕉的妇女不得已红着脸补了她短缺的部分才铩羽而归。

　　曾经的顾清池对她这个印象里市井的不行的妈妈感到深深的耻辱过，特别是妈妈在家经常爱用方言短命鬼来喊她，后来被宋健丽给传到班上，惹来调皮的男同学也学着喊她，脸皮薄到不行的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不过，这时候听到老妈能中气十足的骂人却是心头胀满的酸涩和激动的感觉，母亲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她们家的利益，她除了爱骂人粗口的毛病，爱子宠溺之心确实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到上大学前在家从不让他们三兄妹做家务，全是自己一力承当。

　　只是，这种溺爱对贫穷人家孩子却是溺杀！

　　这个时候姚家的房门还是静悄悄的，仿佛里面没人一样，陈艳梅骂的口干舌燥却没人回应有些无趣起来，跑到外间的厨房倒了一大碗凉水咕噜咕噜喝起来。

　　顾清池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陈艳梅一边喝水一边说“你进去，我还没骂够。”

　　顾清池知道老妈是做晚饭时发现堆在厨房里煤球少了好几个，直接怀疑到平时和她不对付的姚金珠去。他们两家当初为了养的鸡鸭跑到对方地盘的问题曾经吵过好几回，梁子结的老深了。连姚金珠女儿左贝贝也看她不顺眼，经常找她麻烦，小时候没少被她欺负。

　　她摇了摇头推开里屋的房门，见大哥顾清华做在书桌前看着书仿佛一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仔细看他双眉紧蹙，嘴角抿成一条线，脸阴的快滴水了。

　　顾清华皮肤洁白细致，五官秀气的像个女孩子，曾经凌燕妒忌的对顾清池说“你们家的遗传基因怎么这么好啊，你们仨皮肤都白的不像话，特别是你哥，男孩子皮肤要这么白吗，如果能跟我换一下就好了。我也想白白的啊。”

　　顾清华头脑也很好，五岁就读小学一年级，加上又是五年制，十三岁的他就已经上初三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在班里是学习委员，也很讨女同学的喜欢，只是性子很面，平时也不爱运动只喜欢安静的读书，遇到女孩子们主动找他说话就脸红害羞的不行。

　　顾清华见她进来，也不说话，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顾清池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哥，你定力真不错，吵着这样还能看的进书啊？”

　　顾清华脸色一僵，“那我去王辉家，你一个人听她骂吧。”

　　王辉是顾清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兼死党，两家大人也多有往来。不过王辉家条件很好，父亲是棉纺厂的厂长，母亲是县妇联主任，据说家里还有亲戚在美国。

　　顾清池不高兴地说：“哥，你这是逃避主义！”

　　顾清华把书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说：“什么逃避主义，现在咱妈在泼妇骂街骂人还……还骂的老难听了。”他说着说着脸都气红了起来。

　　顾清池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那，哥你说该怎么处理呢？”

　　“应该……应该私下问他们，反正不能这样大声骂人。”

　　顾清池却说：“你觉得私下问她就能把煤球还给我们家？别忘了左贝贝妈那个人不但是个铁公鸡，还是个有名的雁过拔毛，一点便宜也要占一点亏都不吃。”

　　“那，那你说怎么办？咱们又没证据证明是左贝贝妈偷的家是不是？”顾清华一脸茫然，他学习成绩再聪明对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大院的人都给他起个绰号----书呆子。

　　而顾清池毕竟是混过职场好几年的三十岁老女人了，也不是当初刚入社会的菜鸟一枚，望着窗外喋喋不休骂人的老妈，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凑到顾清华耳边嘀嘀咕咕起来，听的顾清华是又惊又喜，忐忑不安地问：“这，这样能行吗，不会出什么事吧？万一把人家弄伤了可是要赔钱的啊？”

　　顾清池哼了一声，“怕什么，不是要找证据了，这就是证据，出什么事，你觉得出了事她敢找我们算账吗，那不得承认她就是个小偷！别忘了左贝贝爸爸就在公安局上班听说专门抓小偷的。”

　　顾清华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语气上也充满了欢乐。“行，我这去找王辉借，这东西他最多了。”他兴冲冲的站起来往门外跑去。

　　“嗯，记得要做好记号，还要告诉爸妈一声哦。”顾清池追上去补充一句。随后冲着院子里的陈艳梅喊道：“妈，我肚子饿死了！”

　　陈艳梅这时候也骂够了，心里堵的一团火气卸的差不多了，又到了吃晚饭的点，不能因为这事把做饭给耽搁了。

　　她进了厨房里，把洗好切成块的青椒、蒜薹、香干和腊肉丢到锅里大火爆炒，一股微辣的香气迅速得在空气中弥漫开。

　　顾清池抽了抽鼻子，深深地吸了下这股久违的香气，听到厨房里老妈一边咳嗽一边动作麻利的炒菜声音，她鼻头有些酸楚起来，眼泪也一颗一颗得跌落到地上，惹的端菜进来的陈艳梅大惊小怪起来：“ 闺女，你咋了，谁欺负你了啊？跟妈说妈找她算账去！”

　　顾清池破涕而笑，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妈~，没人欺负我，就是你这道菜有点呛人，呛得我眼泪出来了。”

　　陈艳梅把菜往桌上一搁，从吊在天花板的篮子里淘出两个鸡蛋，“那这菜你别吃了，你爸爱吃辣，专门炒给他下酒的。妈给你烙张鸡蛋饼，有葱花的，你爸还没回来你和你哥先吃吧，咦，你哥人呢，怎么不见了？”

　　顾清池笑嘻嘻的说：“来，妈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想了个主意怎么对付偷我们家煤球的小偷了。”

　　陈艳梅越听越高兴，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这主意真是你出的？鬼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