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何欢》苍夜雪

2、将军乱 一朝风云变

　　“白露饿了吧，乖，不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力竭的小艾再次被一双大手托起，抱入温暖的怀抱。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看不清楚女人的模样，却努力的汲取着怀抱中的温暖，身体开始回暖，驱散了心里的绝望和孤单。

　　女人伸出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襟，一团温热贴上了小艾的脸颊。
　　凭借着本能，小艾把嘴贴了上去，意想不到的，竟然吸允出了汁液。

　　有了奶水果腹，力气也渐渐回归身体，小艾回味着满口的奶香，很是满足和感激。
　　“白露吃饱了，我们去找你阿爹，他一定也很想白露了。”
　　女人整理好衣襟，抱着小艾，向夜的深处走去。

　　“嗷……”
　　远处，响起了野狼的嘶号，为夜色蒙上了恐怖的色彩，抱着小艾的手臂不禁紧了几分，小艾却觉得这是她过过的最美好的夜晚……

　　这女人与她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救她，还叫她白露？她知道她的父亲是谁？那她为何没有把母亲的尸体安葬好，只是抱着她独自离去？深夜里，小艾只听到女人一声声的呼唤着一个名字——“白起……”，一声声绵延悠长的呼唤，充满女子无尽的担忧与思念，回荡在夜色里，与野兽的嘶号相应和，尽显凄凉。

　　就这样，小艾被女子抱着，穿过树林，越过野地，在无数的村庄间寻觅着女子所说的白起，她的父亲。

　　白日里，小艾终于看清了女子的容貌，一张平凡素净的脸消瘦泛黄，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眼角却已隐约布了几丝皱纹，她满头长发被一块青色的布条束在身后，身上亦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衫。

　　“大哥，你有没有看见过白起，他个子大概这么高，黑黑的……”女子一手抱着小艾，一手比划着，问面前的男人。
　　“没有没有……”男人摆了摆手，不等她说完便走开了。
　　“这位大伯，你看到过白起吗？他是一个士兵，跟随吴大人打仗的……”
　　“我不知道，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老者摇了摇头，一脸同情的缓步走开。
　　“姑娘……”
　　“啊！脏死了，快走开走开！”还没等问，女子便被嫌弃的推开，向后趔趄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
　　几日里，女子抱着小艾，如同疯子般逢人便问寻白起的下落，有人见她如避瘟神，有的人一脸同情，回答她的都是不知。

　　“唉，又是个可怜人啊！”一个大娘同情的摇了摇头，感叹着离开。

　　正当女子失望的抱着小艾目送大娘离去时，目光又被前方出现的几个人影吸引，女子抱着小艾踉跄的奔了过去。

　　“几位大哥，你们可有见过白起？个子很高，脸很黑，他刚从军不久。”

　　女子重复着这几日里她唯一的一句话，小艾听得耳朵已经起茧子了，这次肯定也没有希望得到什么消息，于是开始打量起这几个年轻的男子，他们穿着统一，土黄色的上衣上印有繁体的“兵”字，衣衫染血，手中拿着锄头之类的工具，一个人听了女子的问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其余的几人仍在继续着。

　　他们在忙什么啊？小艾歪过头向地上看去。

　　天啊，地面上遍布血迹，深坑里堆满了尸体和尸块，简直如修罗鬼狱，惨不忍睹。

　　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战争，这几人是在掩埋同伴的尸体。

　　“白起？没听过！是你的丈夫吗？喂，你们几个知道白起吗？”男子想了想，问向旁边几个同伴。
　　“没听过，哪只队伍的？”其中一个也停下手中动作，问道。

　　“吴英吴大人……”女子见有人回应，激动的回答，仿佛希望就在眼前。

　　那人想了想，答：“是跟吴英的啊，据说他的队伍在沙坪遭遇了王军，经过了一番激战，几乎已经全军覆没了，吴大人也已下落不明。”

　　“没准已经如同这坑中人，埋骨荒野了。”另一个人一边说着，朝坑中填了锹土，一脸的麻木。
　　“不，不会的，白起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的……”女子一脸的不信，跌坐在地上，望着怀中的小艾，几近崩溃：“他还没有见到我们的孩子呢，怎么会死？不会的！”

　　“我们的孩子？”小艾震惊的看着抱着她的女子，难道她爹白起不止她死去的公主母亲一个老婆还有这女人？可这女人怎么把她说的好像她是白起跟这女人亲生的似的？

　　几个人不再理会女子，继续掩埋同伴的尸体，周遭恢复沉寂，只余泥土落地声。
　　这，是怎样的一个乱世啊！

　　“白露，我们去找爹爹……”
　　沉默许久，女子望了眼这片沐浴在黄昏下的空旷野地，重新站起来，抱紧小艾，向前方踉跄的继续前行。

　　女子带的干粮本就不多，如今已经全部吃完了，还有小艾这个拖油瓶，再这样不分昼夜的奔波下去，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奔走一夜，天亮时分，女子终于晕倒了。

　　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大宅子，应该是一户富裕人家，虽然说好不哭的，可现在她不嚎上几嗓子，把人给引出来，怕是两人都会饿死在街上的。

　　为了活下去，拼了！小艾使出吃奶的劲儿，放开嗓子大声叫了起来：“哇……哇……”

　　哭了好久，就在小艾声音渐弱，再也提不起力气的时候，那朱红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慵懒的声音大声抱怨道：“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谁家的孩子这么能哭？大人也不知道管管！还让不让人睡觉！哎，小少爷，你干嘛去啊？快回来！”

　　一个粉嘟嘟的小脸儿出现在小艾的头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好可爱的小娃娃啊，小艾在心里赞道。

　　“好可爱的小娃娃……”
　　与此同时，那小脸儿的主人也发出同样的赞叹，小手儿已经捏上了小艾的脸颊。

　　“小少爷，我们快回去吧，一个死人和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奶娃有什么好看的！”抱怨声的主人继续抱怨道。
　　“我要她！”
　　说着，小艾已经被小男孩儿吃力的抱了起来。
　　“啊？”

　　建宁十年，将军乱。

　　大帐内，烛光摇曳，将高大魁梧的身影映在墙上，如雕塑般，岿然不动。挂在壁上的宝剑隐隐泛着青霜，静待再次出鞘那一刻，剑芒一耀九州寒。

　　“报……”
　　帐帘掀动，一条黑色人影跪在张庭柱面前：“报大将军，孟雄率领叛军，已近阳城。”

　　一脸凛然的将军面色微动，烛火跳动，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将军，再不出兵勤王，怕是来不及了。”一侧的属下将领上前抱拳，焦急道。

　　将军望着年轻将领，抬手指向西北方，不疾不徐，道：“你没看见红峡关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西厥狼吗？我军守备稍有调遣，他们便会趁虚而入，难道你想把我安国西部这大好河山及百万臣民送入狼口吗？”他重重的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肩：“我们要守护的，不只是一个人啊！只要国在，人在，希望就在！”说完，不理四周，抬步独自离去。

　　年近半百的老将军独自站在城墙上，凛冽的寒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望着眼前山河，他想起了年轻时候，与兄弟们驰骋沙场、浴血奋战的那段时光。

　　洪安年间，齐昭德帝暴虐世道，百姓不堪压迫，纷纷揭竿而起。期间，卫英祖，元凤卿，孟狗儿，张庭柱四人意气相投，结为异性兄弟，共打天下，在群雄中脱颖而出，并取得最终胜利。
　　天下靖平，兄弟三人推举大哥卫英祖登基为帝，以周代齐，定都阳城。元凤卿封定国大将军、孟狗儿封神勇将军、张庭柱封永胜将军。

　　往事不堪回首，幕幕叠叠，一如过往烟云，消散尘世间。
　　“大哥，臣弟对不住你啊！”张庭柱南向屈膝，头重重的磕向地面。

　　“报……叛军攻入都城，皇上在麓山自尽。”
　　张庭柱起身，望向泛白的天际：“传我命令，皇上驾崩，在主营中军大帐设灵堂，受三军祭拜。”
　　“是！”

　　谨承帝，卫英祖之子，继位十余年，年少有为，也曾励精图治，也曾御驾亲征西厥，万人之中取敌首，可称一代枭雄，如果，后来不曾遇见那个女子……会是怎样的一番作为？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阳城，数万百姓齐齐聚在城门下，无不唾弃着悬挂在城墙上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凌乱，缺了一只手臂，早已被野兽饕去了内脏，浑身是凝固的黑血，发丝凌乱，惨不忍睹，在残存的脸上，依稀可辨往日的绝世容颜。

　　即使如此，也难消百姓的心头之恨，人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扔向女子的尸体。

　　因为她是周国人人恨之入骨的妖妃，以狐媚之术迷惑皇帝，设酷吏、重苛捐，残害朝中肱骨之臣、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妖媚祸主的东西，我恨不得抽她的筋，剥了她的皮，如今却便宜了那群畜生！”一人恨恨的说道，周围的人随之附和。

　　“将军，我们走吧……”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男子拉扯着身边的公子，使劲儿将其拉离人群。
　　公子握紧拳头，依依不舍的望向挂在城墙上的女子……

　　建宁十年，秋，护国将军元永昶推翻周政权，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安，定都阳城，以帝王之礼葬谨承帝于麓山。

　　一朝风云变，换了人间。

　　血，满世界都是鲜红的血，那血不断凝聚，变成了一只鲜血淋漓的大手，携着腥风血雨，狠狠的向她袭来。

　　“啊！”
　　小艾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头顶有两颗一模一样粉嫩嫩的小脑袋，其中一个粉团的主人手里，还握着一个精致的果子。

　　“原来你不来找我玩儿，是捡了这么一个小娃娃啊！”另一个问道。

　　“是啊，可爱吧！”拿着果子的一脸得意的炫耀道：“她可能是饿了，哭得凶着呢，所以我给她拿了一个我平日最爱吃的果子。”说着，小手便拿着果子伸向了小艾的嘴里。

　　“她的嘴好小。”另一个说着，伸手扒开了小艾的嘴：“你看，她还没有牙齿，你要把果子捏碎了再喂给她。”另一个建议道。

　　“还是哥哥聪明！”拿着果子的傻傻的笑，一脸崇拜的望着哥哥。

　　聪明个鬼啊！那果子干巴巴的，她吃了能消化吗？天啊，谁来救救她啊！小艾挥着小手依依呀呀的挣扎。

　　“哥哥，把果子嚼烂了再喂给她会不会更好呢！我看王妈就是这么喂她孙子的。”
　　“嗯，应该也可以吧！”

　　不要啊！太恶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