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龙画凤》Lopez

8、琉璃窗下忆经年

　　院落里被奕管家翻修重新整治过，填补了围墙上的一个个残碎的空缺，还移植了不少富有生机的树木。春分时节，绿意在这里暗暗滋生蔓延，鸟转莺啼，也逐渐恢复了太师府原来的生机。
　　真是大好景色，很久都没有见过如此生机盎然的太师府了。楼小映倚在窗边出神的望着外面的院落。
　　自那时候以来，都已经过了十二年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东宫。
　　由唐高祖李渊次子李世民为首的秦王府在皇宫策动玄武门之变，杀死自己的长兄皇太子李健成和齐王李元吉，成为皇太子并掌握实权后，下令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
　　当秦王府的两队飞骑奉命冲进东宫和齐王府的时候，李唐皇族的这些金枝玉叶立即发出了恐惧而绝望的哭嚎。那十个年轻而年幼的亲王还未从丧父的巨大哀痛中摆脱出来，死神便已经向他们伸出了冰冷的爪子轻而易举的攫住了他们。
　　一时间，哀嚎声杀戮声交织在一起。四岁的她，颤抖的躲在王妃房间的床底下，害怕和恐惧深深种植在了一个幼小脆弱的心灵里。耳畔尽是刀剑划破身体的声音，惨叫，哭嚎。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所难免。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天。在这个难忘的日子里，她的父王被杀，甚至连年幼的兄弟也不被放过。
　　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得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克制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任凭眼泪模糊了双眼，她也无法制止这发生的罪恶的行为。她看不到任有人绝望恐惧的面孔，只有那无尽的绝望的号嚎声，一遍一遍徘徊在她的耳畔，一次又一次诉说着痛苦的叹息。
　　在这床之外，或许已经血流成河，无一生还。而她只能弃所有人于不顾，独自一人在这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求得生存。
　　一旦被发现，她也应该会像其他兄长们一样死于无情的刀剑之下吧。
　　她极好的隐藏了自己，然而却被一个精明的侍卫发现了这个极佳的躲藏地方，他扬着狰狞的笑意趴在地上。他知道这里一定还有个漏网之鱼，而她也快成为他刀下的一缕冤魂。他不介意成为杀戮的机器，杀人的快意已经使他几近丧失了人性。他只想不断的杀，杀，杀，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为刀下之魂，倾听他们绝望的哀嚎声。有了皇太子的指令，这里已经成为了地狱屠场。他不介意再多杀一个，尽管无辜与否。
　　她忍着急剧的恐惧感，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连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呼吸都能引来杀生之祸。可是她已经被发现了，她现能做的唯有等待死神的降临。
　　她已经能看见他的脸了。侍卫趴在地面上直视着幼小恐惧的她的双眼。当死亡降临的时候已经不是恐惧能够形容的了的了。这个侍卫其实长得很丑，脸上显露无疑的杀意已经让这张脸更为的扭曲，脸上的恶疮也随着挤压而拧在一起，丑陋无比。
　　楼小映实在无法理解当时的她怎么还有功夫去评论那个即将至她于死地的侍卫的外貌。现在在她临近地府的时候她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恶心，这个侍卫实在太恶心了。
　　然而他却是那个即将要致她于死地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在生命的最后的时刻还清醒异常。她能清楚的听到侍卫得意畅快的笑声，以及在那颤动的鼻翼的微弱的一呼一吸。她简直觉得这个侍卫的存在就是在败坏生命的珍贵。
　　他伸进来的手就要碰到她了。也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呼唤。这个侍卫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男人用剑刺死了。
　　他竟然比她还快进入另一个世界。接着在她的惊愕下又从外面伸进来了第二只手。这只手宽大结实，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样子，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在她心目中却是那么的完美珍贵。
　　她毫不迟疑的伸出了她稚嫩的小手。两只手接触到了一块，随即是温暖的触意。她从那黑暗狭窄的空间里看见了光明，那是一片很亮很亮的光明。
　　那个男人就是鹤锦轩，二十四岁的鹤锦轩。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只手，把她从黑暗的恐惧中救赎出来的希望之手。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杀出重围，以血溅出了一条通往生存的道路。
　　她记得他那时候跟她说：“以后就跟我一起生活吧，我会好好抚养你的。”
　　她还记得他不爱笑，总是摆着一张臭脸，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他债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以后鹤锦轩就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是唐朝的开国元勋，楼小映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开国元勋会在那种情况下跑到危险的东宫来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甚至是连身份都不明不白的一个小女孩。后来他还申请了致仕(古代官员正常退休叫“致仕”，一般年龄为七十岁)。这是让她最不理解的地方。明明才三十出头，怎么就申请致仕了呢？
　　然后唐太宗就加封鹤锦轩为太师，并赏赐了府邸一宅，也就是现在的太师府。
　　不管怎么说，鹤锦轩都是一个合格的养父，虽然楼小映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沉浸在丧失兄长父母的悲痛下，为让她缓和过来鹤锦轩可是耗费了不少功夫和脑力。毕竟心灵的伤痛是比较难治愈的，虽然现在好了差不多了，然而鹤锦轩也难保证她心底会不会因此而遗留有什么阴影。
　　因为是皇亲贵族，从小就受到了极好的待遇和培养。虽是四岁，却也习得了不少知识，教育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随着渐渐的长大，楼小映就对从前作为金枝玉叶的印象模糊了。除了固有习得的技能外，都对其他的都渐渐遗忘了。只是偶在梦中，会听到那日里所有人的哀嚎哭厥，和一个雍容华丽的妇人对她的温柔的细细叮咛。
　　“映儿，乖乖的呆在里面。不过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要好好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然后眼泪就浸湿了衣裳。

　　楼小映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沉积的悲伤随着空气一点点脱离体内。那场灾难虽然夺去了
　　她的亲人，她的所有，但现在起码她还有鹤锦轩，筷子阿碗，还有好多好多不曾拥有的东西。
　　鹤锦轩对她来说不只是恩人，而她对他情谊也不仅仅只是报恩，其中还隐藏了很多不知名的情愫，她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
　　“小映。”鹤锦轩远远的站在院落上对她招手，脸上依旧是千年不变的笑意。
　　十二年了，岁月在他的身上磨砺了不少。改变了什么又没改变什么，只要还是当年那个他就好。
　　楼小映由心笑起来，兴奋的对着不远处的鹤锦轩挥手。

作者有话说

　　其实在写这章的时候应该是怀着很悲伤的心情，可是写到那个侍卫的时候我无可救药的笑了。原谅我，那段被我描述的有些怪异，不过我的本意确实是希望再悲伤一点，所以就就着那侍卫的模样进行描写了。这段是楼小映的内心独白。我已经很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