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你一定要记 ...
-
Chapter 3
“叫我乌鸦。”那个全身肌肉线条如大理石雕塑一样的少年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您说什么”。橙子君掏了掏耳朵,他有些本能地畏惧眼前这个男人。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我说,你可以叫我乌鸦,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的全名——田村卡夫卡”
“您听过海边的卡夫卡么”少年又突然发问。
“抱歉,好像没有呢”
“您不必道歉。我本不该这样问的…哦。佐伯?你回来了。外面是下雨了吗”少年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侧身看向门边,一位套淡蓝色长裙用素色手帕绾住长发的少女刚刚拧开了这个小木屋的房门,她周身氤氲着点点雾气,水滴顺着长发滴下来。乍一看,青涩的脸庞,因着被雨水淋湿而着力勾现玲珑初现的身子,活脱脱一头温顺的小鹿。然而仔细一瞧,又觉得这少女的周遭似乎笼络着时光的黯淡尘埃,显出几分偏暗色的气质。
“啊。是的。半路里就下起来了。也真奇怪。走在路上就想着下场雨多好呢,竟也就如愿了。田村君,这里可真好。这位是客人吗?非常抱歉,有失远迎。您要喝点什么吗?玫瑰花茶好吗?今天有刚刚出炉的玛格丽特小饼干,配花茶再合适不过了。”少女进门后一直低着头换下粘了泥土的木屐,把手中的纸伞收好挂在门口,才抬起头看见了橙子君。
“您不必客气。真的不用。随便什么都好”橙子君其实是有些害羞的,在一切美好的面前,他总是生着几分尊重几分敬畏,大抵人总是挂念着完美的。
少女用木质的托盘送来三杯花茶和黄澄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黄色小饼干,饼干的外围有着自然的裂缝,橙子君盯着那裂缝看,觉得这小小的不完美竟也是自然地被归为了完美的一部分。
“自我介绍一下好吗。我是乌鸦,也是田村卡夫卡。这是我的恋人,佐伯。唔。我有必要解释地再清楚一些,在这里她是我的恋人,仅仅是在这里而已,所以我们在这里”
“抱歉。您是说‘这里’,也就是说不是平常世界对吗?”
“正是这个意思。按照你的说法,在那个,所谓平常世界,在那里,我是田村,她依旧是佐伯,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我的母亲。吓到你了吗?”少年勾起嘴角,玩味地笑了笑。“让我来猜猜,您在想什么呢,您大概会觉得这是禁忌不伦是吗”
“不,不是这样,老实说我确实很难接受,倒不是因为您说的内容,我并不是那样想的。而是您对这里和那里的描述超出了我的认知。我并不知晓这里和那里的分别。只是无意走进丛林,迷了路,才无意打扰了您而已。您知道的,我们的思维认知也是有惯性的。”橙子君有些小小的羞赧,为着他迟来的接受能力。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习惯呢,我们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了呢,我们把生活变成了一滩死水才相对有惊,喜,怒,痛这些情绪呢。这难道不应该羞愧吗。
“有些人总觉得那里才是世界的主线,而这里不过是我们这些被那里容不下的人们卑微简陋的精神避难所”少年嗤笑了一声,“其实哪里才是主线呢。我倒宁愿相信这两个世界是平行的。所以我们是理所应当的名正言顺的恋人,在歪曲事实丑陋不堪的那里,我们被强加而来的命运推搡着成为了母子,笑话,怎么能接受。所以那里的狭隘就在于此,我虽然不认同,但也承认那里的存在,而他们连相信都是不愿意的。”
“您说的我也时常在想。我们的生活真的就如同我们所想是宇宙间的唯一一个时空吗?会不会这个世界都存在某个人的梦境里呢,他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而我们都是这个梦境了的角色,是不是他梦醒时分,我们就烟消云散了呢。这样想来,那些为人汲汲,削减脑袋追名逐利的人岂不是可笑。然而,如果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梦境,那么构建它的人呢,又生活在谁的梦境里呢。所以我说,这个问题大约是想不透彻的了。”橙子君叹口气,捧起手中的烤瓷茶杯,深吸一口气,玫瑰苦涩而清润的芳香让他十分舒适。
“您所说的正中我意。所以我选择了这里,选择和佐伯生活在这丛林中的小木屋了。我并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好的归宿,然而对于我们却已经是最好的了。什么消极避世,什么不思进取,我可并不这么想。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地给别人的生活贴上标签,只有他自己才能有定论,别人再怎么看着,也终归是自己的想法,不可以用来定义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我想,你可以不理解,却不能不尊重”少年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微微有些发白,棱角分明。
他紧接着开口,“我记得还有这么一句话,‘天下皆知生死,然未有一人信生之必死者……趋名骛利,唯曰不足 ,头白面焦,如虑铜铁之不坚,信有死者,当如是耶’您明白这个意思吗。但要我说,我选择了和佐伯相守在这个异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我也并不认同只有这一个出路。就像我刚刚说的,每个人的人生追求是不同的,你可以不认同,却不能不尊重。最愚蠢地莫过于把自己奉行的人生信条当做世间唯一。"
“你哭着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间,最终也会这样离去。对于只注重结果的人来说中间的过程并不重要,然而这过程又是匆匆且只有一次的,至少,你只知道并记得一次。我说了,不管是贫穷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我们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那么有些人或许会觉得那过程有什么意义呢。老实说我也无法回答。但是呢,我说,这个道理,你只能明白,却不能深究。因为无论你怎样地深思熟虑,苦思冥想,找到的理由总有漏洞,也总能被你以外的人们找到漏洞,这不是你思虑的欠缺,而是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价值认真情感态度不同,所以我相信,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既然这样,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苦苦追寻上呢。又或者,这个问题不该思考地太早。我想,大概应该是你离开世间的最后一刻,回首你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时,才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想一想,总结了也就罢了。若你自以为参透,而相信依赖在那个结果,那又要用什么样的心态打发你剩余的半生呢。你的人生,就在你的执着和狂妄里夭折了,因为这个秘密,不可说。不可破。你追寻的过程就是你的生活。”乌鸦紧盯着只以清漆覆盖的木质托盘,像是在研究那复杂的木质纹理,那纹理,不可说,不可破。
“所以我们说到了死亡是吗。你害怕吗?”乌鸦抬起头盯着橙子君。
橙子君蹙起眉头。“我不怕,可我同样困惑。有人说,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有人说只有死亡才能激起我们对生命的极致渴望。那我们对于疯狂的不可理解,是拯救我们免于疯狂的唯一力量呢,还是只给个人以不幸,而对于人生,无论如何酷烈的惩罚,只是预先考验一下生命的忍耐程度呢。”
“真有意思。我恐怕也不能回答。我们总是竭力避免讨论死亡,人人都惧怕那个结局。你再也无法享受世间的一切美好,但同样你再也无需忍受世间的一切苦难。我想,对于个体生命,死亡观是应该不同的。我们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正视死亡,无畏又安静地等待,恐怕有些难。可我此刻觉得,这样是对的。你沮丧,你哭泣,你疯狂,都无法改变死神终将有一日把你带走的结果,我想,还是安然一些,面对死亡才更有尊严吧。避而不谈是对事实的蔑视,无力无果。你不承认失去,怎么去珍惜拥有。”
“我们总期许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如果有人对我说你明天会死去,那想来一定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我会尽力在今天去实现所以我还没来得及的梦想,承诺。然而如果对我说你未来某天会死去,那想想又是很远的事情啦。怎么肯打起精神去做事情呢。你总是会想,还早呢,下次吧,明天你。直到你终于抵达那个最后的明天。然而许多就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是他人的死亡,还是你的死亡,都是遗憾,没有第二次的遗憾。举个例子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就是这个道理。”
佐伯长叹了一口气。“明白了却不在了。总是头一等的憾事。在那里,我已经死去,然而我庆幸还能和田村君相守在这里。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我们都会死。挣扎也不能改变的事情,还是承认来得坦然。每个人都一定要记着,但也只需要记着而已。”
乌鸦站了起来,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嗯。通道快关闭了。我送您出去吧。不然可就再也无法回去了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