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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真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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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丑。
每一个每一个新住进来的人都这样说。
我知道我很丑,那张长年无法照到太阳苍白的脸,还有已经残废的双腿。每日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那张苍白的鬼脸我就觉得恶心想吐,在很多年前我早已失去侍候主人的资格。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如同他们刚来的时候这般,我也曾经拥有过花容月貌,那般青涩的年纪,怀着一种害怕又期待的心情侍寝。我的初次一点儿温柔都没有,残留在记忆中的只有疼痛。我的主人,带着微笑,一点一点地侵入我,疼痛麻醉了大脑,心底里却浸入一丝苦涩的甜蜜。他是那么的好看,那么的温柔,夺走我的一切。
就是因为这一种错觉,让我以为,他是宠爱我的,我是他最为宠爱过的人,那怕我只是一个男宠。
“原儿。”他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次我的左使在剿灭叛贼中立了大功,你说我应该赏他什么。”
我疑惑,男宠不能参与教中事,不知他为何要这样问我,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他喜欢你,不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把你送给他。”
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的主人,捏紧他的衣袖,使劲地摇头:“不要,我不要。”
“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啊,”他扬眉,看似很苦恼,“原儿也不想我难堪吧。”
骗人的骗人的,你是教中的教主,万人之上的至尊,有谁会让你难堪。我抑住快要流下的泪水,自侍寝两个月来,我便是独宠,每每看到那些被冷落的男宠满脸愁苦,我就觉得可笑。却不想,今日我也要尝到这种被人捧到天上然后被狠狠地摔下的滋味。
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人,居然要把我送给另一个男人,只为奖赏。
我不知我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推开他,我跌落在床下,十分狼狈。
他伸出手,想要把我抱回来,我躲开了,向后退了好几步:“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
“你在躲我?”他的声音变得冷酷,神情冷峻,不复以往的温柔,让我害怕。我终于无法抑制地小声哭泣,含糊地说着不要。
然而我终究是没有得到他的怜悯,只能听到他的冷笑:“想逃?你是本座的人,本座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既然你不想去服侍我左使,那就受点苦吧。”
他唤来了两个彪壮的大汉,一个钳制住我,一个候命。
我惊恐地看向他,不断地挣扎。他似是很满意我的反应,笑得阴冷:“碎了他的膝盖骨,我要他永远都没有办法逃。”
不不。我绝望地摇头,奈何自己只能发出几声呜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候命的彪壮大汉一点一点地接近我,粗擦的大手抚上我的腿,用力一捏。
“啊……”惨叫划过夜空,残留的一点意志告诉我,我的双腿已经废了。
我就像肮脏的布娃娃被他扔在某个偏僻的地方,他只给了一个丫鬟照顾我。我再也无法走路,双腿毅然成了我的累赘。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适应这样的生活,和我同时进来的男孩子们,大概该死都死了吧。而我,不是不该死,只是或许连令他想起我的资格都没有。
我真傻,这个人如斯残忍地对我,而我仍然深爱着他。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便知这一生都是痴儿了。
【2】
白衣教被灭,所有人的人都在仓惶地把教中所有的财物。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院子里不断传来争吵声,打骂声。我环顾四周,发现照顾我的丫鬟已经不在了,也是,这种时候,还有谁会顾得上我呢。
小厮抱着一个装满细软的包袱从我身旁匆匆走过,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满身血污,他冷笑,一剑刺死了那个小厮,满脸阴狠;“吃里扒外的东西。背叛我的人,都要死。”
他把目光移向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却不料他竟晕倒在地上。
“主人……”我惊呼,扶着轮椅去探他的气息,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还活着。
两年了,再见他时,他比以前生得更加俊美,我失措地把他移到床上,为他打水,为他换衣,为他煮药。我真是一个贪心的人,我竟想着要他一辈子都不清醒,那我就可以一辈子照顾他了。
他还是醒了过来,倚在床头,好笑地看着我忙来忙去。
“你不恨我吗?”我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幽黑深邃的目光似是要把我吸进他的世界。
“恨?怎会不恨?“我低下头继续整理一些为他疗伤用地草药。
“哦?那为何你要救我?那时你大可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他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我无言了很久,干涩地说:“你应该死,但我舍不得。”
他惊愕,随后便是嗤笑;“痴儿。”
他的伤很快就好了,他要离开,并且带上我。我很惊讶,他只是冷淡地说报恩。一丝窃喜窜进心头,或许我的爱终于打动了他。
【3】
他只是把我带到普通的小县城里,我随他隐没在寻常巷陌中。他每日早出晚归,我从来不问他去哪里,也没有必要问。
我们只在那里生活了半年,他对我的态度也亦有所改变,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和我说几句话,天气冷了也会为我买几件衣服,
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足矣,然而他的左使出现了,我的梦也碎了。
他的左使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他似是不悦,冷哼了一声。
他是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教中,重新开始。
“跟我回去吧。”他的左使走后,他漫不经心地对我说。
我知道我跟不跟他回去根本就无关要紧,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平淡的生活,确实不想走。只是我不走,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你不愿”他皱眉,极其的不耐烦。
“我……”我确实是犹豫不决。在这里,我还可以守着回忆度过一生,回去,我又以什么身份随他回去?
我想问他对他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只是我不敢,怕自取其辱。
“你好好考虑吧。”说完这句他就扬袖离去,这是这半年来第一次他不在的夜,这样地冷这样地寂寞,我才突然发现,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我的主人,我已经再也逃不开你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很少出现了,我想大概是教中事物太忙吧,他不来,为了不让自己饿着,我只能自己扶着轮椅去买菜。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一个断腿的孤僻男人。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怜悯的,嘲笑的。可惜这样的目光,对我来说早已麻木。
他不在,我真的很不习惯。没有他,那些调皮的孩子会来我的家里捣乱,平淡的生活已被打破。
那日那些孩子照样来这里玩耍一通,突然不知道是谁先朝我扔石子,他们嘻嘻哈哈一番,大概觉得很好玩,纷纷在旁边拾起石子扔向我,而我只能狼狈地躲着。然而当我的目光触及到门外,我躲避的动作慢了一拍,一块较大的石子扔中我的头,好像有什么液体流出来,可我却只能感到心寒。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些孩子对我……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怎么可以这样,看着我如此狼狈不堪却仍无动于衷,难道七个月的时间还不够他动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然,他下一步的举动让我瘫软。他居然对着那些孩子举剑,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只是还不懂得分什么是非善恶。
我小声地哭喊着“不要,不是他们的错。”
他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手没有一丝的停顿。
眼前一片红,回忆如海水一般涌出,他的温柔他的残忍。
那些孩子临死前恐惧的神色让我害怕,我怕,下一个就是我,让他举剑以对的下一个,就是我。
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我从轮椅上摔下来,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像是自我保护的婴孩。他满身血腥气味地走进我,轻轻把我拥住,充满磁性的声音徘徊在耳边:“不要怕。”
你不懂,我最爱的最怕的,都是你。
【4】
发生了那件事后,他不顾我的意愿就把我带回教中,安置在后院。那里没有男宠的居住,也没有人敢来打扰我,我也不出去,真是难得的清净。
有的时候,他会过来陪我喝杯茶,吃个甜点。除去那温柔的伪装,其实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他很少和我说话,而我也只是偶尔说上两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沉默。不过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大概是在人前的伪装让他感到疲惫吧。
教中不断有传言,说教主又喜爱谁了又让谁去侍候。
这些话好像都是有意无意地落入我的耳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故意说给我听,不过都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本就不再应该留在这里。只是每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守着空床落泪。
那日丫鬟推我到花园中赏花,路过听到有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因侍候教主让教主不如意,教主要把他活活打死。
我不知丫鬟把我推到那里,我到的时候,正在行刑。
“救我……痛,好痛……啊……”他的声音很微弱,双眼已经失神,口中低低呢喃:“教主,教主……我不走了……放过我……”
好像我。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被打断膝盖骨的自己。
苦苦地哀求着,得到的是更残酷的对待。
那是噩梦,我一辈子都不想想起的噩梦。
我逃了。
当天叶问我就推着轮椅逃走了,他从不限制我的自由。莫名的恐惧笼罩着我,我就像一个傻瓜一样,白衣教守卫如此深严,我怎么可能会逃得出去。
轮椅硌到石子翻到,我跌在地上挣扎着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已用尽了力气。
“不逃了?”身后传来了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夜色中的他面目有些狰狞扭曲,我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似乎觉得我的行为很可笑,露出魅惑的微笑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死他么?”
我摇头,我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
“他也要逃。”他走近我,我后退,但一下就被他拉入怀里,“但他和你不一样。原儿,你是爱我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逃。”
他的声音抑制,似是喘着粗气的野兽:“谁也可以逃,只有你,不可以。”
滚烫的气息徘徊在耳边,他的话语就好像刻在我灵魂的誓言。不准逃,这是一个命令。
主人,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可是我真的好怕你,好怕那个如此残忍的你。
我被他带回去,他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不准我踏出那里半步。
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边,背对着我;“原儿,再逃,我就杀了你。”
【5】
我晕死在那间小屋子里,在那之后的三天。
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就在我身旁。
“为什么?”他阴翳着脸,眼中却是愤怒。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控,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自从断了双腿他就再也没有宠幸我,平日里闲着无聊,我都会寻些医书看看,不想却能救他一命。那日他在我房间昏倒,我为他把脉,知他身中奇毒,这种毒,虽是慢性,但他当时身受重伤性命岌岌可危。苦于无药解,最后只能冒险为他换血。他身上的毒血全部换入我的身上,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希望他活着。
可我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种毒竟已蔓延得如此之快。
“我爱你。”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再一次从我口中说出,他突然镇静下来,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
“我不值得,我是害你残疾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做。”他低声呢喃,神色痛苦,让我心痛。
“我爱你,没有值得与不值得。我只知道我爱你,我的主人。”我安慰,想要拥抱他。
他后退了一步,迷茫地看着我,最终夺门而去。
收回伸在半空的手,我做错了吗?
第二日,他来了。
他捧着粥,亲自喂入我的口里。他是那么的温柔,没有刻意地伪装的温柔。他从不会施舍任何人,即使是即死的人。他的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我知道他想努力地对我好。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狐疑,喝下一口粥。
闻言他笑,一笑倾城,让我看痴了,“不为什么,好好养身体,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去。”
我抱住他轻蹭:“我是不是终于拥有你了。”
他的身体一僵,随后回抱我,在我耳边细细地说:“原儿,我想学着去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着你,好不好?”
“好。”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我永远不会醒。
自此的每一天,除了忙教中的事,他都来陪我。每个夜晚,他都会搂着我说着悄悄话,我们就像情人一样,无话不谈。
那个夜晚,他如同往常一样搂着我,让我枕在他的胸膛上。
“恨我吗?”他突然这样问。
“恨,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你。”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回答。
他愣住了,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随后哈哈大笑:“那就恨着吧。”
不不,你对我太好,几乎都把我的恨磨光了。
七夕节那一天,他果真应言带我出去。
我们去遍了大街小巷,他为我买憨态可掬的泥人,陪我在小店铺里吃小吃,我们总是这样乐此不疲。
他推着我在月老树前停下,低下身来抱住我,轻笑;“看见了吗,这是月老树,别人说在这里许愿的爱侣,会一生一世不分离的。”
一生一世?我苦笑:“主人,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笑容冷了下来,好像生气的小野兽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一生。”
“嗯,一生。”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心里在偷偷地乐。
好可爱,我的主人。
“错了错了,衣服不是这样穿的。”我在一旁指点着笨手笨脚的他,总是忍不住地笑起来。
“不准笑。”他把我扑到在床上,狠狠地在我嘴唇上咬一口。
我和他在床上玩得不亦乐乎,他突然把我吻住,气息有点不稳;“原儿,可以吗?”
“色狼……”我脸红地看向他。
得到我的允许,他开始解我的衣服,有点着急但还是温柔,可我还是害怕地打了一个颤。
“原儿?”他似是觉得不妥,停下来。
“没什么,我……我可以的。”我笨拙地用手解开他的衣服,他捉住的我的手,轻轻吻着:“不要怕,不会痛的。”
“……嗯。”感受着他的温柔,我闭上了眼。
那夜月色正好,也只有这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情事,也可以是不痛的。
我的身体日渐虚弱,有时一天就睡上了八九个时辰,他虽然很担忧,却总是隐藏得很好。
“啊……”半夜我突然惊醒,吵醒了在旁边的他。
“怎么了?”他起床为我点灯,我看了看天,才三更。
他坐在我旁边,轻轻为我拭着眼泪。
“主人,我想去看日出。”我拉拉他的衣袖,哀求道。
我知道,我即将离他而去。
他沉默,缓缓地点头,把我抱得很紧。
他带我到山上,我窝在他的怀里,很疲累,很想合上眼睛。可我知道不可以,哪怕在多一点时间,我想呆在他身边。
我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一直看着他,“你看,日出好漂亮。”
“嗯,和你一样。”他没有看我,脸色苍白。
“你会记得我吗?”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对自己的死亡如此平静,只是放不下他,我最爱的他。
他的脸色很苍白,没有失控,只是轻轻地合上眼睛:“你还是要从我身边逃走。”
现在的他和几个月前对我说“原儿,再逃,我就杀了你”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他,温柔,偶尔还很可爱,我舍不得他,不想离开他。。
“下辈子…咳咳…你买根大铁链……把我绑在你身边…咳咳…那我就再也不会逃了。”我虚弱地笑,夹杂着几句咳嗽。
“下辈子……”他轻抚着我的背,低低呢喃,吻了吻我的手,“嗯,下辈子,等我。”
我不知道我许下这样的承诺是对还是错,只知道,我无法拒绝他。
我用我乏力的手抚摸着他,一点一点,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没有拒绝,笑着让我的手在他的脸放肆。
“爱我,吗?”用尽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句话,看着他重重地点头,我慢慢地合上眼,他在我耳畔一次一次地说着我爱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这一生,已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