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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海洋 一缕幽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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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第一天梦到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一连一个多月,梦境重复又怎样解释呢?
从小我就是一个很唯心的孩子,相信这世界上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不断反复的梦境促使我常常想起与约夏的相见,我越是回忆越是发现许多不符常理的细节,心中隐隐地害怕再见又期待重逢。
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终于推开了我母亲的房门。那时,她正在书桌旁点着台灯看书。
冬日里天黑得很早,不到五点钟就已是暮色四合。微弱的光线不能够给予阅读者足够的光明,母亲便索性把窗帘拉得不透一丝缝隙。薄纱上描金的藤蔓轻附在深紫如暗夜的罗兰花布上,被压低了的那盏台灯将温馨的光洒在整间屋子里,晕染出属于家的诗意。
我把梦里看到的词写在一张蓝色的卡片上递到我母亲面前:
аквамарйн
母亲的指肚轻轻地滑过那张纸,她告诉我这是俄语。我一听原本犹疑的目光一下变得如星星般闪亮。可令我失望的是,她根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母亲小时候由外公教过一段时间的俄语,只是后来忘记了很多。她出生于1957年,那正是中苏关系亲密的年代。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外公与外婆的爱情故事。1953年,外婆从异国的符拉迪沃斯托克遥遥赶来,在两年后答应了外公的求爱,这从小生长在海滨两人对海洋有着同样深沉的热爱,他们的婚礼在沙滩上举行,他们的钻戒拥有海洋般的色泽,他们常常沿着海湾漫步,伴着海风远瞩那看不见的另一岸。
另一岸,是海洋的尽头,是铭记于外婆心中的美丽故土,是那个近乎神圣的符拉迪沃斯托克。
而外婆对故乡的思念止于1960年9月,但不同于曾期待的那样满心欢喜,她返回苏联的时候几乎要泣不成声。这如夏花一样绚烂的爱情因着赫鲁晓夫的政策而断绝摧残,两国关系恶化的态势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料,1390名苏联专家全部撤离,343项合同被悉数撕毁,257个科学合作项目被取缔,同时,中共宣布“依靠自己的努力建设社会主义”,中苏矛盾彻底公开化。也许对于中国领导人而言,这不是坏消息,他们甚至会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我们头上的那个老子没了”,中国人终于能真正挺值腰杆说话。可对于这一对夫妻而言,却是最冰冷的灾难。
《飞鸟集》中泰戈尔曾说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相互了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
外婆再也没有回来过, 1966年3月8日邢台发生地震,外公带领一队人前去救援,那一去便又是不复回了,据说是在3月22日邢台出现的十级地震中丧生。母亲九岁时便成了孤女,但回忆这些往事她却神色平静,宛如波澜不惊,只有最后那略微的颤音泄露出她内心的悲哀。
我如今住的这个房子地处母亲的故居。外公去世后,母亲的叔叔卖掉了原来的那所房子,至我母亲结婚时,存有她儿时记忆的住所已经被拆迁。新的大楼拔地而起,母亲便在这里买了六楼的寓所,虽说许多事情无法挽回地改变了,但所幸儿时熟悉的海洋经历十几年后依旧蔚蓝而深情。
她掀开了窗帘,展现在我面前的城市在冬雪的背景下是那么的低落。昏暗中母亲说,□□期间她一度非常庆幸,庆幸我外祖父早早的过世。因为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与其因同苏联修正主义关系密切,被批斗得丧尽尊严,不如带着荣誉死去。至少,他死后人们会用敬仰的口吻称他为上尉。
我被母亲抱起坐在了窗台上,她靠着墙壁唱起了埋在她思念深处的《海滨之歌》,先是用我听不懂的俄语,而后用中文:
黄昏我独自一人,在这海边徘徊,
故人难忘的身影,涌现在我心上。
啊起伏的波涛,翻滚的浪花。
啊清淡的月色,冷漠的星光。
我本以为我的梦会永远的止步于那间小屋里,但随着现实生活的春暖花开,梦境里也出现了万物复苏的气象。有一天我注意到时针上的时间不再是四点钟,它显示着三点。外面料峭的海风将半掩的房门吹开,明媚的阳光照亮了地板,我从屋内走出,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一个捡拾贝壳的男孩,他把黑色的长裤卷到膝盖,将白衬衫的袖子撸到肘部,他金色阳光一样的短发如春日般令人感到温暖,我朝海边跑去,来到他身边小声地叫到:
“约夏。”
约夏……你是约夏吧。
他直起身子望向我,笑容里拥有融化一切冰川的和暖,他轻轻地点点头,看起来是那么干净,瞳孔里不是我以为的碧蓝,而是幽深的棕褐,在约夏的眉宇间我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伸出手递给我一个浅粉红色的贝壳,我从没见过这么梦幻的贝壳,接过来后不禁手舞足蹈,他沿着海岸线一路行走,我跟在他身后,当浪花在岩石上被击碎时,我唱起了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歌:
清晨我独自一人,在这海边彷徨,
心中不禁回想起,往日的时光。
啊看那阵阵清风,吹动着白云。
啊波涛拍打海岸,那贝壳闪银光。
他也加入了我,那青玉之声染着沉润,让我想起了拂过山岗越过荒原的风,虽然我不通俄语,可我知道他在唱些什么:
黄昏我独自一人,在这海边徘徊,
故人难忘的身影,涌现在我心上。
啊起伏的波涛,翻滚的浪花。
啊清淡的月色,冷漠的星光。
时光如细沙流过指尖,当我沉浸在一派悠闲中时,海湾的安宁被公路上莽撞地冲过来的救护车打破,我把目光从约夏身上转移到从车中跳出来的白衣人员那里,他们中有一个看起来格外健壮的人像强盗似的不由分说便撞开了约夏家的红木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着海边的小屋。不一会儿便看到那些人用担架从屋里抬出一个发如麦田般金黄的少年,他一只手僵硬地抓着胸前的衬衫,似乎只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已浑身冰凉,停止了呼吸。
目睹着这一幕,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空了。最后离开的救护人员“砰”地关上了那轻微变形的门,当车渐行渐远时,我的梦终止于小木屋里传来的三下渺茫的钟声。
不得不承认,那朦朦胧胧缠绕在我心间的怀疑在这个梦境中凝固出了具体的形态。它犹如落定的尘埃,虽不是惊天动地,却永久地沉淀了下来,在我的心头静静地躺着,无法拂去。
约夏果然已经死去了。
如今的他,只是一缕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