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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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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家一对老夫妇肯留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自然是因为自家最最疼爱的女儿就在此处。
“您不怕我是歹人,对小姐不利?”
走到院子门口,白子陌突然问了一句,似乎很是好奇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何来的自信,约莫是少年时的江湖浮萍生活,加之后来几十年的商场阴谋诡谲,多少世事阅历让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心底产生了一种笃定的直觉——对于这个问题,眼前的青年显然心中早有几分答案,只是此时此刻问起,倒有些可以撇清干系的意思。
至于自己之前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而对方实际却对这些掌故成竹于胸,一切只是为了讨好自己,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小子多虑。”
云老爷子袖底遥遥一指,也不点破,随后不再理白子陌,径直上前敲响了大门。
白子陌闻言,不动声色地一瞥云老爷子所指的方向,这才一副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多谢赐教。”
他们身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无牌无匾,四周是青瓦白墙,红漆木门前一对石狮子被风雨打磨,已难辨眉目。
敲门声刚响了不到三声,里面的人就已应声开门。从门里探出一个中年人,见了云家老爷后喊了一声“老爷”,又低声道:“今天回来晚了半刻,夫人正气着呢,您可小心点!”之后才发现门口竟然多了一个人,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云家老爷道了一句“不好”,便匆匆冲进了院子里。
白子陌对着中年人先施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白子陌。”
“原来是白公子……”中年人犹豫了一息,这才退步拱手道,“公子请进。”
“劳烦。”
走进院子里,白子陌还未站定,就听到屋子里鸡飞狗跳,西边的厢房门一开,走出一位妇人,看上去已是五旬,但气质如兰,身形端庄,此时缓缓走来,倒让人不难猜想她年轻时的风姿。
“白公子。”
没有询问,她便走到白子陌身前,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句,声音清润动听,如珠落玉盘。白子陌这时方看清她的面容,虽不施粉黛,然而五官精致,黑白分明的凤目边小小的细纹,只让她更显出一丝亲切。
白子陌连忙低下头,唯恐失礼于人,抱拳应道:“见过夫人。”
这时走在她身后的老爷子也赶了上来,见二人已互相招呼,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又悻悻然退到了两人不远处。
不同于看上去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衣夫人是个直爽的性子,毫不掩饰地观察了白子陌后,沉吟了片刻,见他神情举止落大方,模样亦上佳,虽说心中疑虑未消,但还是微微点头,之后开门见山道:“听我家老爷说,公子有意于小女,今个是上门提亲的?”
“是。”
“我衣家也不是什么传承百年的豪门望族,但规矩礼仪不可废。所谓姻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公子既是来提亲的,敢问高堂何在,家住哪方?此番为何孤身前来?难道公子不知这于理不合?我见公子两手空空,难道就准备这样把我家女儿娶回去?至于你怎么找到我家老爷的,我不想追问,你若诚心,自然应当告知。”
说罢,衣夫人看向他,目光沉沉。虽说她作为女子,身形不及眼前的白子陌高大,却凭空生出几许居高临下的意味。
白子陌似是未曾料想,这衣夫人一开口就是这么一长串的连问,咄咄逼人。他此时面色怔怔,半晌无语。幸而,一想好歹是关系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多问两句也不奇怪,何况这样更显其对此事的重视,那嘴角反而暗暗翘了几分。
“在下幼时家里遭劫,幸得恩施白芷仙援手,方能保命,只是父母却已不在。这些年来,在下一直随师父在南海孤岛学艺,未曾踏足大陆。或有失礼之处,夫人见谅……”
“今年三月下旬,在下奉家师之命,第一次出门游历,听闻小姐的传奇,倾慕不已,故而一时冲动,便向天机谷买了消息,独身寻到了这里来。”
如此一番说辞,倒是也算回答了衣夫人所有的疑问,初初听着,也没什么漏洞。
白芷仙自从二十年前退出武林,归隐海外,这些年来早已没有他的消息。但是当初相交甚好的几位江湖名宿,武林泰斗尚在世间,这小子若敢冒充白芷仙弟子,这等谎言便是如白纸般一戳即破。
当然这还需要之后细细印证,以防有变。
至于这小子贸然登门提亲,倒也可以用久居南海,不入中原,加之年轻,冲动之举,也未必不可能。
至于他找到这里来,既然是向天机谷买的消息,那自然更不足为奇。天机谷网罗天下情报,想来除了酌花楼是他们半点都不了解的,其余的只要价格够高,大抵都能问出个结果来。他们衣家三个人久住此间也不是什么特别核心的秘密,白子陌虽初来乍到,能知晓也是情理之中。
听闻老爷的描述,这小子心思慎密又讨人喜欢,她见了也觉得进退得当,礼节周全,而师承白芷仙则想来人品也是不错的,家世亦般配——衣夫人此厢暗暗思索,考量来考量去,斟酌了片刻,竟是觉得这还真是天上掉馅饼了,难道这女儿这次要嫁出去了?
“抱歉,妾身年迈,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况且今日小女不在……”话未说完,衣夫人忽然一个眼神,方才起闭嘴不言只当自己是空气的衣家老爷一个激灵,跨步上前,顺着她的话接着道:“夫人所言甚是。公子也不妨也回去,毕竟,婚姻大事,不得儿戏啊。”
好歹自家还是老爷做主,外人面前,衣夫人还是给足了丈夫面子。再说,这赶人的事情,她做来也确实不合适。
白子陌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是点头,弯腰一礼道:“在下叨扰了……”言毕,又从袖袋中拿出一把玉质短笛,脸色红了红,这才开口道:“听闻小姐精通音律,这笛子原是家中父母所留,希望小姐能收下。”
衣夫人听了,先是心下微微一惊,而后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怀。她余光瞄见身边的老爷,发现衣家老爷子也是满眼的复杂,又见白子陌双手持笛,低首敛眉,此刻不发一语,这才郑重其事地拿好了那笛子,俯身回礼道:“公子的心意,妾身一定转告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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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云裳一回到家,就看到了屋子里的笛子,还有坐在桌边等待她许久的一双父母。
伴随着这个笛子而来的,竟是一段听起来就莫名其妙的桃花。
“白子陌?”
她手里把玩着笛子,一脸困惑。这名字,她脑内翻江倒海了半天,还是没印象。至于父母描述其人的音容相貌,她回忆了半天,也终于确定——这个白子陌,她真的不认识。
听了江湖上传言上门求婚的?
想来大部分人对此都不会相信,这也是衣夫人将其暂时打发离去的原因所在。可是衣云裳却觉得,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是被这个白子陌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讲述之中,有三分相信三分喜爱的意思,更可怕的是,现在她们家还收了人家或许是家传之物的笛子。
衣云裳面色如常,待父母细细讲完这前因后果,这才问道:“爹娘的意思呢?”
虽说问的是爹和娘,但她目光只抛向了坐在对面的母亲。毕竟,这么多年来,她爹在大事上基本没什么发言权。
“我倒是瞧那个小子不错。”
“哪里不错,”衣云裳盯着手中的笛子,凉凉开口道,“眼光不错么?”
“裳儿!”
“娘……”
“裳儿,娘亲自认也算任你胡闹了。可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一直下去!也不知你究竟在想些什
么!”
衣云裳面对母亲积累了三年的突然爆发,不惊不乍,只是呆呆望向她,之后又猛然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我说过,我非七步一醉不嫁。”
“你根本没见过七步一醉。就算你真的想要报仇,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
“我不是玩笑。”
“我知道……”顿了顿,衣夫人忽然苦笑,“你只是不想嫁人对不对?”
两母女的对话戛然而止。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终于,衣云裳声音略带哽咽,飘忽而不安定:“我……我喜欢他。”
那轻如飞絮的话音,若游丝,似浮云,却如铁锤重重落在两夫妻心上。
衣夫人和老爷子相视一眼,像是都看出了对方目光中难以掩盖的惊讶。
“裳儿,难道你喜欢……”
“娘,不要再说了。”衣云裳猛然打断了她的话语,像是不想听到那个人,又怕听到。
气氛一时有些滞涩,似乎连屋外的虫鸣都静止了。屋子里的沉水香混在空气里,叫人一阵阵的气闷眩晕。
“原来是这样。”
许久,衣夫人终于低声道,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见到自己的妻子如此失落,衣老爷子也很是不忍,强按下此时的胸中震惊,轻轻拂过她的肩膀,温柔安慰道:“女儿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太操心。”
“可是那个人他……这怎么可以!”衣夫人本来听了这话,正想宽心,可是一想到女儿喜欢的
人竟然是他,又不知该生气还是哀愁。
“算了算了,都过去了,留裳儿自己想想,我们先回去吧。”
衣老爷拉起自己结发数十载的妻子,一步步离开了屋子。
日影渐渐西斜,夕阳的光辉透过窗棂铺洒在这间小屋中。橘黄色的晖光静静笼罩在垂首独坐的少女周围,仿佛为其穿戴上一层薄纱,显得静谧而美好。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额前的碎发遮挡了昔日灵动如水的神情。终于,她似是想清楚什么般,喃喃自语道:“衣云裳,你怎么就如此不孝呢?他一直都不来看你,你怎么就不死心呢?你醒醒啊,怎么就忍心让父母如此难过呢?”
终于,她站了起来,像是怕自己会突然放弃般,快步行至屋外,推开了父母房间的木门,孤注一掷似地,直直望向自己的父母,满是忧伤又无比坚定道:“我放弃了。对不起,爹,娘。我总是不懂事,这些年让你们受累了。那个白子陌,我觉得很好,你们既然喜欢,女儿都听爹娘的。”
衣家一对夫妇像是难以置信似地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合,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最后终于喜极而泣,反复念叨:“裳儿你终于长大了……如此我们两个老人就放心了。”
“是啊,放心了……”
衣云裳上前抱住了自己的父母,突然真实地感受到了时光无情的流逝。这几年她总是固执地只考虑自己,曾几何时,她记忆中风华正茂的父母早已不复当年。
三个小时候只会欺负她的小哥哥,哪一个不比自己好呢?
如此想着,衣云裳又是情难自已,泪如雨下。
×××××××××××
二更天。
院中的房间皆是无灯无火,周围更是幽静得只听到一两声夜虫清鸣,衣云裳却还未入睡。
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华若水,正盯着手心一个小小的纸条怔然发愣。不难看出,她此刻并未更衣就寝,甚至于……
她还换上了一件夜行衣。
纸条上写着草书,“今日三更,镇外珈若寺”。
这样狭窄的纸面上,偏生还能写出如此张狂恣意的狂草来,也不知写字之人如何做到。
纸条边是两截断了的玉笛,此时在夜色银辉中,反射出氤氲的光泽。
其实今天她把那玉笛一拿入手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父母对笛箫不熟悉,自然没有发觉,
但她反复把玩后,却肯定了这笛子的古怪。
虽说玉笛六孔,吹之亦可成声,她晚上还试了一下,确实和普通笛子无二,但这细微的重量差别还是没有瞒过她。
是以,一入夜,她就趁人不注意,裹着布帛,敲碎了这玉笛,果不其然,在缝隙中发现了一个纸条。
彼时她才明白,大约是这白纸与碧玉质地不同,才导致了十分细微的重量差别,她能察觉到,倒更多是运气。
再联想白日母亲转述那个白子陌的话语,只觉得两相印证,一个叫她欢喜却又不知是否可以相信的答案跃然而出。
她闭眼,想起自己及笄之年,在天下英豪面前扬言非七步一醉不嫁,从此便困在这个镇上三年。
终于,听到了几个细不可闻的倒地声音后,她猛然睁眼,一双明亮的水眸在黑暗中炯然如炬,同时身形如电,由打开的窗子激射而出,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