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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赵王提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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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提前一天进京。侯府上下缄默如铁,这可是杀头的大事。弄得不好,连张翎也会被牵连。
此刻赵王伸手揽过张翎,上下仔细打量他,”好多年没见你,听说这一年你长进了,天天读书,喜欢兵法吗?”
赵王对他了如指掌,可张翎并不反感,现在的他只长到赵王的肩头,正眼望去看到的是赵王露出的一截细白无暇的脖子,他省起自己这年,在外人看来才16岁,而赵王已过弱冠,二十有三了,难怪赵王对他像对个小孩子般。
他回答:”四书五经也读,不过读的少点。”
赵王眼中笑意加深,”那说来听听,你读了什么经典?”
张翎是下意识为自己开脱的,他哪里看得进四书五经,被赵王这么一问,他灵机一动,背多年前在课堂上背的东西:”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他前后文都不记得,连这段话都只记得这几句,不由得脸上一红。
赵王并未斥责,只是叹了口气,”你想做官,儒学却不精通,不行啊。”
张翎却想,孔孟之道里太多胡说八道的东西,别说背了,读都不忍读。但他却不点破,只是沉默。赵王见他委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膳吧。”
茉莉早已让人布置了一桌的菜,张翎见赵王吃得清淡,他自中毒,也吃得简单,赵王似有心事,自己想了想然后又摇头笑笑,他见状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吃自己的。
两人吃完,张翎要回自己的房里,不想赵王叫住他,”我明日起就要住到朝廷为我准备的藩邸,今晚我们说说话。”
张翎点点头。茉莉在书房里给他们点了香炉,奉了茶,就关门下去了,留他俩单独相处。赵王看着书房里满墙的书,案上的书也像小山似的高,他早听说这个小侯爷一年前自坠马后转了性,日夜苦读兵法杂书,在经历了落水,中毒后,又要求出朝堂做官,他本想保护张翎安稳地、不起眼地在京城中平安长大,成婚生子,而后终老,不想还是有人盯上他。
“谢谢王爷,这几年对我的保护。”张翎率先打破沉默,认真又诚恳地说,”还有姐姐的,如果不是王爷,我们姐弟俩也许早遭不测了。”
赵王轻声道:”你姐姐也是因为我才会被送进宫,我自然要保护你们。”
说到这里,两人又无话了。张翎原本想,见到赵王以后,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想听,但真的见到,却无话可说,见着这个儒雅温润的王爷,仿佛一幅画,说重了,说大声了,都怕猥亵了他。想到这,他不由得笑起来,甚至哈哈大笑,赵王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看着他,那眼神中全是纵容宠溺之色,等他收了笑,才问:”笑什么?”
张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盯着赵王,道:”赵王,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赵王哦了一声,露出好奇之色,”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张翎想了想,说,”我有时觉得我像唐僧,危难时只要叫一声‘悟空救我’,你就像那孙悟空,腾云驾雾飞驰而来,帮我斩妖除魔。”
赵王一愣,”唐僧?孙悟空?他们是谁?”
张翎呆住,这才意识到西游记离赵王不知道还差几百年才能出来,他一时说漏嘴,连忙支吾过去,”总之,不是我现在看到的样子。”
赵王并不追问,只是说:”我虽不能腾云驾雾,飞驰而来,但要说到斩妖除魔,还是能为你做到一二。”听到这里,张翎正色看着赵王,赵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光下的静谧的大树,”你苦读兵书,自是想进军中。这也好,诚即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男儿自当如此。”
说到这,他转身望向张翎,”陛下在此时召我进京,辖制我恒州大军按捺不动,他对我自会有求必应。找个时机将你荐入军中,应该不难。”
张翎看着这样的赵王,生涩道:”赵王,给我时间,你必不会后悔。”
赵王点点头,轻笑道:”好,我信你。”
第二日,赵王朝拜。
京中权贵尽数出席,场面比先前的朝觐会更加盛大,张翎虽有爵位在身,但还是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查点殿上供奉礼仪,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盛装叩见皇帝的赵王,再望向殿上,那美丽的皇帝,此刻显得既亲切又宽和。朝廷上不少人觉得皇帝心慈仁善,但张翎想到被冷落深宫的姐姐,又想到昨夜赵王说恒州大军被朝廷辖制无法动弹,就遍体生寒。
拜见过皇帝后,晚上照例是宫宴,因为是皇帝宴请,范围便缩小至皇亲。皇帝的姐姐祁阳公主,公主的驸马,皇后,皇后的哥哥李慕,弟弟李挚,德妃,德妃的父亲右仆射,统共就这么些人。眼下柳贵妃虽风头正盛,但她的兄弟只是四品官员,贤妃父兄皆不在京中,淑妃的弟弟更是不用提,算是京中最末小的官了。赵王看着宴席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国色天香的皇后坐在俊秀非凡的皇帝身边,真是一对璧人。德妃坐在皇帝下首,虽也生的螓首蛾眉,但还是比不上皇后。
他想到张翎。昨夜,张翎那坚毅的眼神,让他陡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渐渐大了,已经脱离胡闹的年龄。这一年暗害的事一桩接一桩,倒让这个孩子变得坚韧睿智。他原想许这孩子一世平安,不想这孩子心志高远,好吧……那他就为这孩子谋求一生荣华罢。
“……赵王。”李慕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他看到李慕举着酒杯,”下官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王,常听陛下赞赵王胸中甲兵,斗南一人,赵王在恒州狙截百濮,陛下亦称王爷立这不世功勋,实乃我朝第一人。今日得见,真是下官荣幸。”
听李慕这高帽子一顶一顶地掷来,赵王眼也不眨一下,接了就放,”这是陛下抬爱了,军中之事,全是陛下委派的将军调遣得当,小王不过坐在王府中,和诸位一样,听听捷报罢了。这也是陛下慧眼识人。”见李慕还要开口,他连忙又抢下话题,对皇帝道,”陛下,臣在恒州听说,您今年广纳贤才,满朝举贤,连吴路之这样的鸿儒,您也请来了,这才是斗南一人啊。臣也恭祝陛下,四海升平,尧天舜日。”
皇帝微笑着举杯同庆,忽然从侧殿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宫女,也不及行礼便禀报:”陛下,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要生了!”
所有人都一怔,赵王见到皇后神色如常,对皇帝道:”陛下不如去探望贵妃,也好让贵妃安心生产,这里有臣妾在招待。赵王——”她转脸对赵王道,”不会觉得被慢待了吧?”
“贵妃生产乃国之大事,陛下理当去探望,倒是臣要先恭贺陛下。”
皇帝听贵妃要生产,已经急不可耐,听到两人这么说,笑了笑,”那朕先去看看,赵王且坐,皇后必会代朕好好招待的。”说完,起身就匆匆走了。
当夜,贵妃足足疼了三个时辰,才诞下公主,虽是如此皇帝亦十分高兴,封为嘉和公主。京中也不知多少人松了口气。
张翎发现最近皇帝很喜欢叫柳文若,柳文东兄弟去启元殿,尤其是柳文东去得多,而且时不时从殿内传来爽朗的笑声。这阵子倒是王瑜较少出现了。柳贵妃生了公主,皇帝对她更加怜爱,连着她兄弟也受到皇帝的重视。张翎在外间誊抄书卷,留心辨别最近皇帝信任倚重的臣下,赵王因不出朝廷,从不来启元殿,但皇帝也会招他进来问询,用膳,聊天,公主百天宴的时候,也请来赵王。
自赵王去了朝廷准备的藩邸,张翎就只能偶尔在赵王被召入宫的时候,匆匆一瞥。他这才觉得,赵王提前一日进京到侯府见他,是多么弥足珍贵。赵王承诺他,在适当时机,荐他入军,他也就安心做他的从七品小官,每月拿着刚好塞牙缝的俸禄,补贴家用。
这日,他照例去殿中察看供奉礼仪,宫灯昏暗,他身边的小吏睡眼朦胧地抱怨:”天天查,天天看,也看不出个花来,陛下也还没起身呢,大人看完了早点放我休息吧。”
张翎回头正要说他,忽见三个人影大步流星过来,定睛一看,走在前面的正是皇帝,连忙拉了小吏叩拜行礼。
“这里怎的这么暗?”皇帝皱着眉头环视四周,”启元殿乃内廷政殿,需得烛火通明,殿中侍御丞在哪?”
张翎身后的小吏见龙颜大怒,不由得瑟瑟发抖,侍御丞今日并未来,已有太监匆匆去传了。张翎掂量了一下,向前挪了挪膝盖,道:”陛下息怒。并非殿中侍御丞大人怠懒,而是宫中灯油尚有两日才有新近,因此在陛下未进启元殿前,未免浪费,都只点开半数。”
皇帝没想到一个身着从七品官服的少年,在龙威之下开口解释,那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启元殿,他很少怒形于色,这回因听说百濮又集结大军,意图进犯,心中气闷,看到整个政殿昏暗,不过迁怒而已,他皱着眉头,”什么意思?宫中怎么会缺少灯油?”
张翎不急不忙地解释:”陛下有所不知,陛下在登基初年为了节省宫内开支,要求各署,宫,殿,苑阁,按例配给,以比每上个月多十个啪儿森——”
皇帝打断他:”什么叫十个啪儿森?”
张翎连忙改口,”百分之十……十分之一……十之一……”
……皇帝一脸茫然。
张翎为免皇帝纠缠他的语法错误,口不停歇地解释,宫中每个月按上个月的分量做预算,遇到重大节日预留百分之十的调节费用,本来这几年节俭,没出什么问题,但最近又是赵王来京,又是公主降生,又是新春,皇帝狠狠开了几个宫宴,内宫的娘娘们也为了庆祝公主降生,日日笙歌祝祷,从两天前开始,灯油就不够所有宫殿彻夜通明了,这种小事原本很好解决,再进就行了,但内侍省说皇帝下了旨,今年连连征战,内宫用度能省则省,灯油原本就快就到按例进新的时候,殿中侍御丞也不愿意为了灯油这种事去请示皇帝,也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皇帝沉默片刻,问:”你不过是个殿中侍御史,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张翎中规中矩回答:”这是臣份内事,理当清晰。”
皇帝已经息怒了,打算让他退下,谁知身边的人突然道:”陛下,这位建安侯向来闻一知十。微臣听说,他广博多闻,没想到对殿上之事也毫不怠慢。”
张翎听声音觉得熟悉,瞄一眼,是王瑜。但王瑜表情冷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皇帝倒是觉得新奇,看了张翎一眼,”能让你赞赏的人倒不多见——起来吧。”后面那句是对着张翎说的。
张翎爬起来,还是低垂着头,这时先前跑去传人的太监匆匆跑来道:”陛下,殿中侍御丞在殿外候诏。”
皇帝不在意地说,”没事了,让他回去吧。把宫灯都点亮。”
张翎也带着身后的小吏退下,突然听到皇帝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般问:”朕说怎么好似在哪里见过你,你是淑妃的弟弟?”
张翎满嘴苦涩,却还是恭敬地回应道:”是。”
皇帝又笑道:”对了,你这个侍御史还是朕封的。干得不错。”言下之意,是前一段时间完全把这个人给忘了。
张翎正要虚应几句,又听皇帝道:”朕的状元既然如此欣赏你,朕也想看看你有多少本事,以后就在御前吧,嗯,进左千牛卫军,先做个御前卫。”
朕的状元,说的是王瑜,整个朝廷也只有王瑜受到如此待遇。皇帝对他可是格外看重。张翎就此晋级也不怎么惊喜,只是沉沉谢恩,他看了一眼王瑜,后者表情还是冷淡。张翎随后就退了出去。
一直站在皇帝身后的另外一人,看着张翎的背影,突然道:”双瞳剪水,此子非池中之物。”
皇帝闻言,转身看着他,笑道:”文东看人从不出错,你们都对他评价这么高,朕倒有些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