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天下》顏如

1、妲己篇 任何人都会

　　我叫妲己，在有苏部落中唯一一个被俘获而没有被杀死的人质。
　　当我看到那张垂暮的脸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我是酋长的女儿，不过是私生女。娘亲为了让我活下来，去求弥亚吉，却被弥亚吉派人暗杀。她不但杀了娘亲，还差点杀了我，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在她要下刀的那一刻被一个面容清秀的公子拦住了。
　　其实这些年随着娘亲四处逃命，我也早已看淡了生死，可到了真要死的时候，内心还是很恐惧，我紧紧的闭着眼。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谁准许你们乱杀人？”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那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公子，他走到我身边扶我起来。
　　弥亚吉看到他一脸惊讶，忙忙行了一个大礼：“这个女孩犯了死罪，所以才要杀她。”
　　他胡乱摸了摸我的头，并且握住我的手，可我还能感到他掌心微凉，我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一样抱住了他，靠在他的怀里。
　　“我今日随西伯侯至此歇息，可却见着这么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不知夫人能否看着我的面子上放过她？”
　　弥亚吉终究答应了他，从我身边走过时，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他拍拍我的肩安慰了我几句，正欲走时，我却拉住他：“你就是西伯侯的大公子姬考么？”我素来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小时候经常问娘亲，娘亲说酋长很看重西伯侯，认为他以后会成就大业。
　　他笑着点了点头，不急着走了，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唔，我没有名字。”
　　我和他就这么边走边聊，到了一个山崖旁，黄昏日落。
　　“夕颜，你要好好的。等我下次再来这里看你。”他侧头看我，那张俊美的脸像是一幅画，一点都不真切。
　　他说：“像你这般的容颜，如同破晓时分娇艳的花朵一般，不如就叫夕颜罢。”
　　夕颜，黄昏盛开，翌朝凋谢。悄然含英，寂静零落。
　　他以为我不懂——大概以为我会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其实我就像是夕颜花一样罢，真嘲讽呢。
　　我只含笑，点头。

　　那大概是我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了罢。我拿他承诺我的“下次”支撑活着的信念。
　　自那以后，父亲也知道了西伯侯的大公子跟我是朋友，便让弥亚吉善待我一些。呵，多么可笑，我在弥亚吉手里，怎能有好日子？
　　我生来一副好容颜，岁数越长，便越明显，她也便日益给我增加工作的负担。弥亚吉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怨念很深的样子，倏然拿鞭子抽我一下，多痛我都不吭声，只是死命护着那张脸，她看到这脸就想到娘亲了罢。
　　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偿还。我这样想着，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公元前1047年，帝辛征伐有苏部落，载回的战利品之一就是我。当年，我正值青春少艾，多么美好的年纪，可却受尽虐待。
　　他把部落里的人带到一个大棚子里，一排一排的站好，我随弥亚吉站在最前面，而当我看到那张垂暮的脸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嘶哑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
　　我沉静的笑着，略略抬起头，声音温婉：“苏妲己。”
　　有苏部落以九尾狐作为图腾。
　　狐狸。魅惑。
　　我亦未尝不会？

　　同年，苏氏入宫为妃。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有苏部落的人全部斩首。

　　“夕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下响起，蔓延到我的脑海。
　　我俯头去看，是姬考。心中一痛，面上还是笑着的，我举起酒杯对他：“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臣名妲己。”
　　他嘴角亦弯起，凄惨的笑着：“怕是，认错了人。”
　　又举起酒杯冲着帝辛，朗声说着：“臣今日带了七香车、醒酒毡与白色猿猴三样异宝，献给帝辛。”
　　幸而，帝辛对那三件异宝兴趣正浓，并未发现我与他的异样。
　　次日，帝辛放走了西伯侯姬昌。那时我正在宫中用早膳。
　　忽闻婢女传话说西伯侯公子姬发求见。我并未发觉不妥，便谴退了婢女，让他进来。
　　“我大哥死了。”他淡淡吐出这几个字
　　关我什么事？我没有搭话，舀了勺粥入口。等等！姬发的大哥……不就是姬考！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口中的甜粥愈发苦涩。
　　“他被帝辛剁成肉酱，做成肉丸送去给我父亲，我父亲会卜卦，自然知道那是大哥，可为了出狱，装傻充愣的吃了下去。而后，帝辛便放了父亲回去。”他声音有些颤抖，冷笑一声道：“昨日席上，你以为帝辛没有看出你和他的异样？”
　　我眼眶有些湿热，胡乱的摸着地，想站起来。
　　“你可知道他多么爱你？他不常笑的，那年他从有苏部落回来之后，独自发呆时常常没由来的笑出声来，他的书房里挂的全是你的画像。”
　　一幕幕浮上心头，我使劲的摇着头，歇斯底里的冲他喊着：“不！不是这样的！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吧……”
　　他死了，我亦不想活了。
　　“你想不想报仇。”他把我扶起来，按住我的手。
　　我迷茫的点了点头，我从来都在仇恨里生活，以前，为娘亲；如今，为伯邑考。
　　“你虽没有杀人的利器，却有迷惑人的皮囊。你可以用你的美貌，来杀死帝辛。”他一字一顿说着，我听的异常清晰。

　　公元前1130年，西伯侯姬昌伐商，史称牧野之战。
　　封姬发为周武王，贬抑帝辛为商纣王，并宣布帝辛的十大罪状，于是联合天下诸侯，进军商朝的新都朝歌。
　　帝辛的哥哥微子衍率领一批东南灵人组成的军队，可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周人不费吹灰之力，攻破朝歌。
　　兵临城下，帝辛眼看大势已去，举火自焚而死。

　　姬发拼死把我从大火中救出，抱我上马，他笑得好似姬考那时一样灿烂，我毫无力气，只靠在他的怀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环住我的腰，俯在我的耳边，我未曾用过早膳，费那么大力气逃出来，委实有些倦了，便静静的靠在他怀里，听他说话。
　　“你知道么，我在大哥书房看到那些画像时就已倾心于你，大哥那些日子总是说你，他说起你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色彩。从那时起我就想，你会是什么样的奇女子，或许只是大哥情人眼里出西施罢。当日在朝中我便认出了你，没想到那么多年，你真是越来越美。大哥生性敦厚，他当朝叫出你的名字，而纣王居然没有怀疑。他那晚喝得烂醉，我扶他回寝室，他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我不知道哪里冒出一阵怒火来，去告诉了纣王你和他的关系，纣王自然发怒，竟将他杀了去给父王吃。他怎么也想不到吧，最后是我害死他的，而他思念了那么多年的人，如今也在我怀里……”
　　我并没有听清他在讲什么，但一句话我听清楚了。
　　是他，害死了姬考！
　　好痛，我的心好痛。竟然是他害死的姬考！是告诉我怎么去报复帝辛却是真正害死姬考的人！这些年，我到底在做什么……被人人说成狐狸精，妖媚惑主，亡国祸水。
　　“哈哈哈哈哈！我们终于赢了！妲己！你高不高兴！”他说的好大声，震得我的耳朵发痛，我喘不过气来。
　　气血上涌，我吐出一口血来。
　　“姬发……只是你赢了。”我，从头到尾都在输。
　　缓缓闭上了眼，想起当日姬考弹的古琴，那曲子是阳春白雪，是我初见他时的场景。我不知道夕颜的另一种用意，传说早晨盛开的夕颜是绯红色的。他认为，我像那抹绯红的朝阳么？我好想你，姬考。
　　倘若当初，我肯等到他再回来，或许亦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