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萤火之森遇见他》J7时光

2、第二章

　　(一)
　　八岁之前的安幸西和最疼她的外公住在乡下。

　　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外婆嫌我太会哭闹，一气之下将我扔在田埂上，傍晚时，外公回来了才发现我不见了，一条路一条路的寻来，找到声音早已沙哑的我。外公回到家后和外婆大吵一架，那个我记忆中有着冬日暖阳般笑容的老人，一生平和的老人，因为我去和他度过一辈子的人争吵。从那以后，外婆赌气去了县城，那里有她的女儿女婿孙女，我的母亲父亲姐姐。
　　五岁的时候，这个慈祥的外公，抱着昏昏欲睡的我在夕阳下踱步，他说，幸西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他们就不会这么狠心把你丢在这个地方了。
　　七岁的时候，他望着满是星星的夜空喃喃自语，真希望看着幸西长大，然后工作，再嫁得一户好人家。
　　八岁的时候，我没了外公。我跪在他的灵柩前，不知为何哭不出来，我不相信他死了。
　　那个总是纵容我把8用一个圆圈一个圆圈的方式写出来的老人。
　　那个总是纵容我在他那古老的房屋墙壁上胡乱涂鸦的老人。
　　那个总是纵容我骑在他脖子上一不小心尿他一脖子的老人。
　　那个爱我的外公，再也回不来了。他看不到我长大、工作和嫁人。他要永远长眠于地下，永远。

　　(二)
　　外公死后，外婆回来了。她指着站在她旁边的三个人说，这是你的爸妈，还有，这一个是你姐姐。我何其悲凉，通过别人认识自己的家人。
　　这两个所谓的父母把我接回县城，一瞬间像换了一个世界。
　　在县城上学需要户口，父亲说，要做宁家的人要么是个男孩儿，要么就得有出息，你跟你妈姓。
　　夜凉如水，偌大的卧室里，我缩在床的角落，手中抓着柔软的棉被，这里的一切都与外公的家不同，与我所认知的不同。
　　我才不是没出息的人，我是跟外公姓的，是安家的人，谁要做你们宁家的人。
　　快要入睡时，见面不过一次的姐姐进来了。
　　她说，我怕你一个人睡害怕，所以过来陪陪你。
　　她说，小西的名字真好听，你知道姐姐叫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个家里最受宠爱的人，宁愿慈。说她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而我却是与她有云泥之别的众矢之的。后来的日子，她说，那天晚上我过来陪你跟你说了好多话，你一句也不回答，害得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呢。怎么可能会讨厌呢。可是不讨厌却不代表不会有其他情绪，例如，最丑陋的妒忌。
　　父亲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你，给你买漂亮的连衣裙、可爱的发卡，你生日时他们送你巨大的Hello kitty……
　　父亲母亲甚至这些所谓的亲戚好友邻居都拿我和你比较，我生日没人记得，我生病没人理会，我的成绩不如你好时父母的百般责骂……
　　我心里名叫妒忌的种子忽然扎了根发了芽。以后种种，只不过是它越来越茁壮的养料而已。

　　（三）
　　我真的不知道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可你也不该怜悯我。
　　期末考数学只考了89的我被母亲用废弃的电线抽打。你回来的时候，拿着全优的成绩问父亲要礼物，那一刻，妒忌的嫩芽忽然抽枝长叶，郁葱繁茂。
　　你看到了满是伤痕的我，看到了仍在打骂我的母亲，你冲过来拦住她，有一鞭子打到了你的身上，母亲因此给了我一巴掌。你哭着和母亲说，小西这么努力你不应该打她的……
　　我打断你的话，她是不应该打我，她应该杀了我，早在我还没出生就应该打掉碍你们眼的我！你也许没想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妹妹竟会有这么偏执的一面。
　　父亲听到我吼出的话冲过来想踢我两脚，姐姐，你真是善良，居然帮我去挡。那一刻，你的先天性心脏病又出来祸害你了。
　　母亲哭着说，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啊。
　　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啊。
　　对啊，为什么得病的不是我。
　　我被狠狠地推到一边，单薄的身子撞到雪白的墙上，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碎了一般。那一刻，心里名叫妒忌的茁壮大树忽然枯萎了夭折了，像是被人泼了一桶硫酸一样迅速坏死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你不该怜悯我，你真是活该，我真是坏。

　　（四）
　　因为抢救及时，你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医生再三叮嘱你不能受刺激，不能过于激动。
　　我想，也许是因为你的身体原因还有外公的隔代遗传，你也有着和那个爱我的老人一样平和的性子，也有着有如冬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
　　你竟然不怪我。
　　你说，小西长大了，要懂事，外公走了，还有我。姐姐会保护你。
　　还有我。
　　还有我。
　　被这个冰冷世界所培育的坏种子一瞬间崩塌了，它再也不会生长了。
　　她说，还有我，姐姐会保护你。
　　从那以后，我爱的人，除了外公，还有一个叫宁愿慈的人。
　　姐姐出院以后，父母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不再对我打骂，他们也开始给我和姐姐买一样的礼物，买漂亮的裙子和发卡，买新推出的公仔……
　　像是，镜花水月。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因为一直呵护我的姐姐，所以他们才肯，把不是男孩子的我、不如姐姐优秀的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五）

　　12岁的时候，我从大我4岁的姐姐口中第一次听到白言这个名字。
　　她每次说到白言，整个人就像被注入了灵魂。
　　她说，白言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
　　她说，白言的父母居然和爸妈认识。
　　她说，小西，我爱他，不是单纯的喜欢，是更深层的爱。
　　12岁的我不懂爱情，可我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就像同桌的吴佳俊说喜欢我一样，我明白，那是喜欢。
　　多年以后的我，才知道，喜欢是喜欢，可以是朋友家人，可爱情，只能给一个人。至深至诚的爱情我存货不多，所以一辈子只给了一个人。
　　我从姐姐的口中听了四年他的名字他的事情。就像是看人物传记一样，我没想到我竟认认真真地看了四年。我没听漏一句话，没错过一点他们的爱情成长。
　　好奇是人类的通病，我从姐姐的说辞中提取信息，想象着他的模样。我过分美化这个叫做白言的少年，在我心里，他是唯一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