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天子》过江千尺浪

1、风雨之夜 许林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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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弘旭帝驾崩，时年十九岁。

　　许林还记得，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冷冬夜。西风枯枝，薄云凉月。

　　他得到消息前，还在一床暖被里睡得香沉。他梦到宫后苑里最大的那棵杏花树下，那个俊秀的少年，窄脸挺鼻，凤眼狭长，身穿明黄的袍子。阳光从叶间细碎地落下来，少年两只手握着他的肩站在面前，鼻对鼻，唇近得好像就要吻上。

　　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十二三岁的样子，满头霜露，脸和手都冻得通红，缩着身子站在正厅里等他，嘴里还喘着气。

　　许林在中衣上披着外袍出来，见状，忙让门口的侍卫把门窗都关上。

　　“许太师”小太监的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弘旭皇帝崩了，太后召您进宫。”

　　许林刚才就觉得着小太监眼熟，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是在太后身边的张太监的一个小徒弟，经常来皇帝寝宫跑腿。

　　许林把手炉递给他，抱歉地笑了笑，说：“大晚上的这么冷，真是辛苦你了。刚才你说太后召我进宫？前面那句我没听见，弘旭皇帝......”

　　“驾崩了。”小太监避过暖炉，飞快地回答。说完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许林，好像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晕倒似的。

　　许林这次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诺大的正厅里，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

　　咣——
　　许林手一松，手炉摔在地上，雕着花的铜盖翻开，里面的火种掉了出来，滚到桌脚处。火舌缠着木头往上爬，原本微小的火焰瞬间燃得旺盛，明明灭灭，滋滋作响。

　　小太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拿脚去踩。火碰到仍带着凉霜的靴子，暗了暗，转眼又张牙舞爪地绕上那双靴子，慌得小太监忙踹了靴子，高声喊救命。

　　门口的两个侍卫闻声破门而入，小太监急忙光着一只脚狼狈地跑出房子。风吹进来火烧得愈发旺盛，整张桌子已经烧得只剩一条腿，火焰开始蔓向四周，茶桌也熔进火里，然后是一张椅子，又一张椅子......

　　而许林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一般，岿然不动。

　　其中一个侍卫马上反应过来，伸手就将许林扛起来放在肩上向外跑。

　　另一个侍卫随即跑出房子，一边高声喊着“正厅着火了！快来救火！”，一边跑向伙房找水。

　　奴房离正厅不远，奴才们听见呼救声都纷纷提了水来救火，赶在火势蔓延到房梁之前将火扑灭。

　　许林就披了一件棉袍，在冷风里吹得面色苍白、瑟瑟发抖。侍卫正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找刚才那个小太监却不见踪影。

　　“陈莲。”肩上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出声。

　　被唤作陈莲的正是那个身长八尺肩宽膀圆的侍卫。

　　“放我下来。”声音沙哑难听。

　　陈莲把许林放下来。可许林脚沾了地，陈莲却没松开手。

　　“松手。”

　　“但...”陈莲皱起浓眉，显出犹豫的样子。

　　“再说一遍，松手。”许林打断陈莲，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了严厉。

　　陈莲盯着许林的眼沉默良久，最终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手。

　　许林立刻就瘫软倒地。

　　但他并没有瘫软很久。许林很快用手撑着地，把身体的重量全靠在手臂上，慢慢抬起腰臀，整个人呈预跑姿势，只是腿松软地搭在地上，看起来一点劲也没有。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在弯曲的右腿上，把手上的力撑在右腿上。再小心翼翼地将左手也撑在左腿上。

　　然而当他试图直起腰背时，腿又软下来，支撑在上面的手和整个上半身也就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样反复了大约八九次，许林终于能站住身子。束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被汗打湿，一缕缕地黏在脸颊边。西风把棉袍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陈莲一直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许林站在风里，很快黏在脸颊旁的发也被吹开，整张脸被风打着，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不久，他开始向前迈步。

　　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地上吱吱地响。

　　许林已经被冻得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要往前走，往前走。

　　只有往前走，到皇宫里了，才能见到弘旭——

　　那个他喜欢了十七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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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林活了三十年，喜欢一个人十七年。

　　那个人曾是他的学生，至今尊他为师。

　　那个人是为万人之上，九五之尊。

　　那个人今天早上第一次说喜欢他。

　　现在那个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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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林想，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早上了。因为现在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今天早上还和他一起站在宫后苑最大的那棵杏花树下，一身明黄龙袍，窄脸挺鼻，凤眼狭长。阳光从叶间细碎地落下来，那个人第一次吻了他。

　　他那心尖上的爱人，笑得那样欢喜，第一次向他说——

　　“许林，我好喜欢你。”

　　他怎么会忘。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