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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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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沫依然记得再次遇见魏年妈妈的那天下午,晴空一片,万里无云。
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大约已有两年。说实话,被人在大街突然叫出名字的感觉很奇妙,似乎忽然与周遭陌生的世界建立了某种联系,而你不再仅仅是匆匆过客。
对于阿姨时隔这么久依然能准确辨认出自己,阿沫感到很惊奇,不过她很好的掩藏了这份情绪,并礼貌的寒暄起来。
从学习到家庭生活,不可避免,她们谈起了魏年。
他们曾经在一个小区,上一所中学,尽管两人并没有因此亲近多少,但还算认识。不过他初二读了一半就转去了一所封闭的军事化管理学校,之后就再无音讯。现在听他妈妈讲起他的生活,总觉得隔着什么,就像刚从一堆旧物中突然找出曾经喜欢的纸糊灯笼,拿近一看,呛了一嘴灰。
也许,此时的魏年究竟如何于阿沫而言早已不相干。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盛夏的夜里,那时魏年还未转学,也未搬家,而他们还在一个小区里。
A城是有名的火炉,夏天烤得不行,人们被逼得只得在夜里出门。
那天夜里,阿沫和妈妈如往常一般剎着拖鞋,穿着睡衣出来逛超市。空气中还残留未消去的暑热,耳边是昆虫没完没了的嗡鸣,衣服套在身上似乎也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蒸笼。
“嘿,怎么在这儿遇见你了?也出来逛?”耳畔响起魏年妈妈的声音,她们一回头就看见魏妈穿着玫红色连衣裙站在街边,正冲着她们笑,背后是小区门口一遛儿大排档,人声喧哗。
“吃饭了没?”
“才吃了。正拉着我们家这个出来逛逛,你家儿子呢?”沫妈也热络的聊上了,根据阿沫以往的经验,半个小时都绝对完不了。
“吶,在那边等着我。”魏妈朝身后指了指。“哎,我跟你说……”
阿沫顺着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瞬的画面在她的脑海存在了很久很久。
她缓缓的走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还未完全成熟的清瘦骨架,掩藏在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里,隐隐约约透出了轮廓。
魏年就这么惊心动魄站着路口,以一种挺拔的姿态,似乎周围正流动飞逝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路灯在他单薄的身影后面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辆车驶过,瞬间给他的剪影染上了一层金边。
一剎的怔仲。
她突然为自己身上的睡衣感到羞愧,那双塑料拖鞋也变得粗鄙没品起来,她又想起自己胖胖短短的腿,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正犹豫不决之时,魏年突然转过了头,他看见了阿沫。
“嗨。”他喊了一声,短促模糊得像一个错觉。
阿沫终于得以借着灯光看清他的脸,一如平时在班级所看到的那样,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在这个夜色含混的夜晚,这张脸平静的表情之下似乎拥有了不一样的灵魂。昏黄的路灯在他清秀的脸上一寸一寸扩张自己的版图,轻柔的划过他狭长的眼睛,微塌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留下一连串美妙的阴影。但阿沫没有在他脸上更多停留一秒,她只低低的回了声,干涩得像从喉咙挤出来似的,那声音刚从喉头溜出瞬间就被空气稀释的无影无踪。阿沫觉得全身手脚都放不对地方,恨不得立马离去。
魏年似乎也不愿过多交谈,他转身,成全了阿沫内心的胆怯,似乎刚刚他们近乎沉默的交流早已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于这世界尽头。
先前的疏离又重新笼罩在了他们之间,他们像两棵光秃秃的树一样立在空旷的街头。
阿沫徒劳的张了张嘴,却不能再发出一声。她只有尴尬的逃开了,匆匆跑向妈妈身旁。短短的十几步变得漫长,每一步都带着难以忍受重压。终于,她握住了妈妈的手,发现自己掌心一片濡湿。
那晚不久之后,少年转学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阿沫又回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个少年的身姿,想起她最后躲在妈妈身后远远投去的一瞥。
那是她遗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