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同学会》圆不周

3、风起青萍

　　你遇到过这样的人么？
　　不论他在哪里——走廊里还是课桌前，明亮的操场还是安静的角落，甚至只是刚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你不用回头，更不用费力张望，就知道是他。
　　他在你的世界里发着光，但大多数时候，你无法直视这光芒。
　　你低下头假装看着书本，或者僵硬地摆弄手指和眼镜架，有时候甚至会做出碰掉东西、绊自己一跤这样的蠢事，在心里大呼救命。
　　但没人救得了你，这原本就是你的命运。
　　原本就是每一个莫名其妙怦然心动的姑娘无药可救的宿命。
　　就像张爱玲说：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你看，连这么晓彻情爱的女子都无法用理智治愈自己，我们也无需觉得自己怯懦又笨拙。我们不过是被这命运击中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六岁的我，也曾愚蠢地以为，我遇见了命运。

　　虽然感情总是无法条分缕析，但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循。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深以为然。
　　这句话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样的警句一起，支撑着我勉强不傲慢、不抑郁、不激进、也不圣母的世界观。
　　后来我试着解构这份“求不得”的执念，努力深刻地进行自我剖析。
　　我之所以会在长达十年的岁月里如此念念不忘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他无意之中赠予我一份善意。
　　平等的，不包含怜悯和悲观的温暖的善意。
　　那是我那时最无法抵挡的诱惑，就像水之于在沙漠中奔徙的旅人。
　　他随意勾画的蓝图，成了我人生至高无上的理想，而我就这样固执地认为，他属于那个未来。
　　他将会是我唯一可以分享我如同打了鸡血般一路狂奔的疯狂旅程的人。
　　他是起点，也是终点。
　　只有他。

　　有次我和邓希希聊天，她说自己还好生了个儿子，好打发，要是姑娘就要富养，蜜罐里泡大，这样将来才不会被别人一颗糖就骗走。
　　我想，卢琳，你被别人一颗糖，骗走了十年。

　　九月的日头还很盛，蝉没完没了地叫，小孩没完没了地笑。

　　早读的时候，姗姗来迟的副班主任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你们的化学老师，兼任你们的副班主任，我姓卢，单名一个修字。以后有什么学习生活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我的电话是139********。”

　　他没有故意冲我挑个眉或者挤挤眼睛（其实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就像他说的，不会有差别待遇，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学生，而他现在在非常时期，他需要良好的声誉，他要避嫌。
　　他是我的父亲，十六年里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父亲，将我从年老体衰的姥姥姥爷身边带走的父亲，带我离开埋葬我母亲的狭小县城的父亲。
　　卢修，一见卢修误终身。
　　庸俗美艳的小县城百货商店女售货员永远留不住不安分的寒门才子，她和她的女儿都不能。
　　她最终如此安静地死去，就像她以生命为注解，无力地顺从她的命运。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悲观地以为，我巧妙地避开了来自卢修的所有优秀基因，比如他的过目不忘，缜密的思维，翩翩的风度以及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我酷肖我的母亲，这让所有人都很遗憾，包括我的母亲。

　　明薇靠过来对我说：“相貌八分，声音八分，风度九分，亲和力七分，完全不足以达到误终生的程度啊，流言果然不可信。”

　　卢修把入学检测试卷发了下来，各科的第一名暂任课代表，本着优等生帮助差生的原则，我的同桌是张容。不用奇怪，因为我几乎交了白卷，我的水平根本不足以进入这个学校，卢修以教职工家属的名义亲自帮我转过来档案。邓希希坐在我的后面，她是第二名的姑娘。李昭和邓希希的同桌换了座位，坐在张容的后面。
　　老师们对李昭的态度是很暧昧的，局长家的公子，偏又生的唇红齿白讨人喜欢，再加上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很难对他生气。
　　于是乎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三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也无可奈何。

　　“我叫张容，很高兴认识你。”
　　“呃，我叫卢琳。”我受宠若惊，很久之后才清楚那是他基本的礼貌而已。
　　“我是李昭，呐，我旁边这个冒酸气的，叫邓希希。”
　　我和张容默契地转过身，然后听到一声惨叫。
　　“我是邓希希，你叫我希希就好。”

　　希希，李昭，张容，明薇，我没想到我们的缘分会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