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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花易冷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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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第8号当铺里,铺满了玫瑰花的枫木地板上,湘缓缓撑起身子,伸手拿过旁边茶几上的高脚杯,翻转手腕将血色的酒汁尽数倒入口中:“你看到了吧?她会再来的。”
“又让你猜到了么?”不同于湘的清冷口吻,后者是慵懒而奢靡的,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臂,揽住了湘半裸的肩,用力,似乎想要将已经撑起了身子的人拉进地板上那一堆华丽的绸缎里,可是后者侧身避开了她的力道,转眼已经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她皱眉。
“有客人。”湘简短的解释,在一堆锦绣里站起,风一样掠向那扇紧闭的门,门打开了一线。那个还躺在地板上的人失望的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抚额,露出那种咽下了死苍蝇的表情,将那一堆绸缎胡乱一揽,竟然就消失了形迹!
林夕来不及回母亲的病房看一眼,直接到银行查了账号存款,不禁深深地失望,因为银行卡还是那可怜的几千块钱,一分钱也没有多!
为什么呢?!难道是假的的么?!林夕全身冰冷,双手抓着衣角战栗着,指节泛白,那张绝美的脸也因为懊恼和焦急变得苍白。公交车上的人都对她报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好几个上来搭讪。林夕不禁觉得恼火,冷冷地看着那个局促的男生,唇角紧抿:“我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
正在那时,公交到站,林夕狠狠地瞪了一眼面前的人,抓起包包下车,脚步声大得可怕,明显是 “不要惹我”!
然而着世界上总有人不懂肢体语言,或者说过于执着——男生竟然跟着她下了车,一路“搭讪”到达医院。
“我还要去看我母亲,没有时间跟你啰嗦。”林夕咬着嘴角强忍着发怒,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到眼前的男生。
“呃,那我,明天能来看你吗?”那个男生小心翼翼,殷切的看着林夕,竟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想要将他送到地狱去。
“随便!”林夕狠狠地瞪了一眼木讷的男生,跺脚转身,快速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在没有人的地方,林夕粗暴的抬手扯着领口,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狠狠地刺进手心,任那种钻心的痛一路延伸到骨髓深处。混蛋,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个玩笑吗?!可是自己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没有理出头绪,林夕就到了病房,她跟护士打了招呼,询问母亲的情况,然后按照护士的嘱咐照顾母亲,一边还想着那件事情,脸色阴沉,目光阴郁。
后来她专程到那里试图找到那个诡异的当铺,可是那条小巷的尽头只有一间破旧的院子,墙壁灰白得肮脏,阴森森的恐怖至极,一打听,竟然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自从住在里面的女人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一直荒废着。
林夕狠狠地摔上病房的门,脚步沉重,走到阳台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想起了刚才母亲说的话,身子微微发颤,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母亲根本就看不见自己的脸,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了呢?一定是她病了。
当然,林夕也还算精明,在这期间,紧紧抓住了那个在公交车上搭讪的木讷男生,在他的再三邀请下,林夕抽出了一天,跟着他去拜访他的父母,于是才知道他竟然个富二代!她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三番五次朝他哭诉自己的悲凉身世,又说起医院里病危的母亲,泪水止也止不住。木讷男生推一推眼镜,直接给了她一张银行卡。那笔可怕的医药费终于有了着落。
可是在之后的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账户上多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次的医药费!
林夕惊讶良久,想起了湘的话——原来是真的——原来湘没有骗她,原来自己的好运终于到了!
林夕狂喜,身体不可抑制的战栗,几乎无法呼吸——那么,只要自己好好工作,等母亲的病好了之后就可以过上幸福日子了!
她喜极而泣,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捂着脸哭泣出声,心里百感交集。
日子过得疯狂而奇妙,林夕还是会去医院照顾母亲,可次数越来越少,呆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过度的娱乐活动无法完成工作,虽然刚开始老板也不严厉,然而因她屡次犯错,老板不好再包庇,同事也因为嫉妒她的美貌而孤立她,经常在后面道长短,她终于无法忍受,辞职。于是第一份工作就此结束,竟然只是短短两个月!
之后的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都短暂如流星。
在辞去第六份工作之后,她终于接受了他的建议,到他家公司里去上班,她虽然知道他的父母并不喜欢自己,却也下决心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不想让他的父母亲看不起。
在她换衣服一样换工作的一年里,她把母亲换到了更加高级的病房,请了专门看护的保姆,可她的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她这才猛然惊醒过来——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到医院去了!在医生和护士责备的目光里,她猛然觉得羞耻,再看看自己高贵得像参加贵妇晚宴的衣服,蓦然间一阵颤抖,几乎站立不住——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一刻,病床上苍老的妇人睁开了一线眼睛,看着自己换了一张陌生脸庞的女儿,眼角溢出一滴泪,滑落在枕畔,却没有人看到,包括她的女儿。
林夕在医院呆了两天,第三天因为工作不得不离开医院,当她跟母亲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的时候,那个病床上的老妇人虽然说不出话,却还是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露出了关切焦急的表情,不过林夕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抓起包走出了病房。保姆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头也不回离去的人,眼神悲伤,却没有挽留,只是推开了病房的门,将怀里的那一束向日葵插在窗台上的玻璃花器里,淡淡的笑起来。
当晚,母亲的病情再度恶化,可是却打不通她手机,那个保姆不知道频繁出现在医院的木讷男生的号码,只能寻到他家,却直接被家仆轰走,然后那个保姆自作主张,将老妇人送进了急诊室进行手术,并交了所有的费用!可是在第二天早上,疲惫的医生还是对她摇头说抱歉。
手术台边,那个眼神悲伤的保姆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竟然淡淡的笑了起来,然后跟着护士将尸体推到了太平间,脸上却是悲伤的表情。
晚上,林夕终于回来了,当她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保姆正在收拾病房的时候一惊,却一时间叫不出她的名字!
“你回来了吗?”那个保姆先说了话。
“这,这是怎么了?!”她绝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住的颤抖,“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妈呢?!”
保姆看着她惨白的脸,微微笑了一下,悲伤瞬间溢满在空气里:“请节哀。”
“什么?!”她惊呼,抓住了面前的人,用力摇晃着,泪水汹涌而下,“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夕听不到眼前的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世界在疯狂的旋转,渐渐旋转成一片灰白色,空气变得那样稀薄,头痛欲裂,全身冰冷,她想找一个物体哪怕是一个墙角靠一靠,可是脚下重如千钧怎么也无法移动!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种疯狂的感觉在心底肆虐。
“那么,我走了,你保重。”
一个清冷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就像一抹阳光照进了黑暗中,她看见了自己肮脏的样子,心底一阵刺痛,那种漫天的痛苦和绝望忽然化为愤怒,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是湘!是她!
她豁然站起身,想要追上那个白色的影子,可是她刚想迈出半步,脑袋就一阵眩晕,双脚完全不能发出力!鼻子里一股奇特的味道,这是···灵堂?!
如遭电击,她重新跪下,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黑白照片,绝美的脸上是一种类似绝望的表情,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她一下又一下用力捶着地面,直到地面上一片鲜红。
她终于处理完母亲的葬礼时,是一个星期之后了,那个时候,她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木讷的男友,蓦然发现天地间就只剩下那个人,如果再不抓住的话,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可是电话没有打通,那个温柔而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连忙到他家,可那些仆人说不认识,连大门都没能进。
她失神地看着他家的豪华别墅,蓦然觉得自己如同丧家犬。不!哪里是丧家犬?!自己怎么会是他家的丧家犬呢?!自己本来就不属于那里不是吗?!
她想笑,可是喉咙干干的,发不出声音,世界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所有的声音都剥离了本体在她的耳边旋转成为肮脏的一团,恶心的黏在脸上。
世界真是好笑,好笑得像是一场戏!可是自己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办?不知道。
林夕回到之前住的地方,那条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杂乱巷子,没有和邻居打招呼——实际上一直没有可以打招呼的邻居。
她坐在地板上,单薄的背抵住门,抱着双腿,将下巴放在了膝盖上——终于还是回到这里了吗?记忆里最灰暗的部分。
原来烟花真的只能能开一瞬间,现在才知道呢。
那个湘,还会来吗?
如果当时在坚决一些没有想到要自杀;如果当时没有接受那个人的引诱;如果之后没有去“第8号当铺”;如果得到工作之后依旧谦虚没有变得眼高于顶;如果失去工作之后认真在公司工作搏得了信任;如果在得到那些钱之后自己没有胡乱挥霍;如果在脸庞改变了之后没有自以为是;如果······
那么多如果。自己竟然错了那么多,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欲望;是自己心里本来就存在了黑暗;是自己先向魔鬼屈服了。
“好冷。”她在黑暗中低语,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溢出,打湿了裤腿。
“我知道错了,妈妈。”泪水渐渐再也流不出,可她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抱紧了双腿,想要获取那么一点点温暖。
第8当铺,湘笑了笑,将落地窗边的一束干花拾起,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花篮里,设了一个简单的封印——那束花再不会凋谢,即便时间过去千万年。
“你最终选择了死亡吗?”湘叹息,仰头望向门外那一片灰白,眼角是赞许的神色。
这个世界,再是不堪,也终究是有一些亮色的,还是有活下去的理由,还是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力量。
湘穿了一身素衣,将白玫瑰轻轻放在墓前,沿着小径离开。一瞬间,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