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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苑·黎明雪 ...

  •   楔子
      门外纷纷扬扬的下起大雪,言溪裹紧了身上的雪貂裘,缓步走上了城楼。
      从城楼上往下望,灰黑色的烟雾在雪地中若隐若现,残破的战车和旗子散落在一旁,白雪掩盖了旗上大大的“安”字,也埋葬了安国最后的军队。
      “没想到昨天攻破了安国的都城,今天就下起了大雪。真像是上天也要埋葬他们一样。”言溪说出的话变成白色的雾气,在言自如的眼前消散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即使昨天屠尽了安国城内的老弱妇孺,鲜血渗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壤,她的眼睛也丝毫未眨一下。
      “陛下英明果断,才能使安国灭亡如此之快。”言自如恭顺地答道。
      这个老狐狸。言溪瞥了他一眼,在宽大的袖袍里捏紧了手。
      李将军急匆匆的赶过来,铁甲在身上哗哗作响,“参见陛下。”
      言自如皱起眉头道:“李将军如此匆忙,所为何事啊?”
      “回禀三王爷,安国太子已被俘虏,不知陛下如何如何处置?”
      言自如一惊,仍是没有说话,只看向了言溪。
      言溪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连声音也未曾改变。
      “是吗?那就将他收做奴隶好了。”
      第一章
      厚重的铁栅栏盖在头上,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安永逸只微微动了动手,锁着他的铁链便响得稀里哗啦了。
      他睁开眼睛,对着清晨的阳光笑了笑。很难想象,一国太子沦落到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居然还笑得出来。
      或许是没心没肺久了,安永逸懒懒地翻了个身,枕着发出霉味的稻草又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她的脚步声还是这么轻。
      十八岁的少女,紫衣白发,年纪轻轻,已然是言国最高的统治者了。
      “安永逸,助我,你可生。”
      猛地睁开眼睛,安永逸微微弯了弯嘴角,眼底浮出笑意。处在北疆的言国气候寒冷,四季总是吹着瑟瑟的胡风,下着大雪,今天又是这样。
      屈指一算,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言溪身边为相已经三个年头。
      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日言溪在殿上力排众议,要他为相的坚定样子。那样清冷的声音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当日被深埋在地底的亡国太子,会成为今日位高权重的宰相。
      明明他只是个亡国的,奴隶而已。
      安国,他的国家,在记忆里是那么的遥远,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模糊。他自小便在言国当质子,回国之后也仅仅过了一年,要说故乡的话,言国反倒比安国更合适。
      上完早朝,安永逸折回言溪的御书房,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冯大人。”安永逸垂首行礼。
      冯朗乾阴沉着脸,低声道:“为何要帮她?”
      他突然揪住安永逸的衣襟质问道:“你也是亡过国的,应该知道那样的痛苦。乌国使者不过冒犯了她几句而已。而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支持她攻打乌国?你知道一旦开战,边境的百姓要遭受多大的灾难吗?”
      安永逸微微一笑,平静道:“乌国使者冒犯圣上,理应得到惩罚。”轻轻将冯朗乾的手拿开,“何况这是她的意思,我们做臣子不是理应支持吗?”
      “哼!”冯朗乾将手甩开,怒道:“你不辨黑白,愧对天下。真不知那个人对你用了什么迷魂术,只将你扶为相,你就忠得心像——”
      将要吐出的刻薄话语突然顿住,“一条狗吗?”被清冷的声音接上。
      冯朗乾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低头施礼:“圣上。”
      脚步声渐近,安永逸的眼睛微眯起来。
      “冯爱卿一向心直口快,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言溪踱到二人面前,清寒的气息不可抑制地袭来,“身为臣子,懂得直言不讳是好事,但恐怕冯爱卿也因此树敌不少。爱卿,慎言,才能活得长久啊。这道理难道皇弟没教过你吗?”
      言溪看向冯朗乾,平和的目光里暗藏着杀机。
      “多谢圣上关心,是臣弟的错。”声音不卑不亢,言自如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温雅恭顺地一施礼,正巧挡在了冯朗乾面前。
      人尽皆知,冯朗乾本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能做到御史大夫,全靠身为三王爷的言自如提拔。
      而两人是这朝里有名的谏臣,不知道触了言溪的逆鳞多少次。
      言溪只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让二人离去了。
      去御书房的路上,安永逸跟在言溪身后默不作声,而言溪也是沉默寡言的人。这一路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走了许久,言溪依然是那副冷漠不近人的样子,连声音都是那种冰冷的平静。
      “被人说成那样也没关系吗?”
      “只是因为圣上您才那样容忍的。”
      “奸诈的说法。安永逸……”
      “圣上。”
      “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所以,为什么不反对我攻打乌国?”言溪停下脚步,疑惑的目光定定看向那人。
      “因为这是圣上的意思。何况,其中也包含了我的一点小小私心。我国被灭的时候,乌国趁火打劫虏走了我的几位皇妹。这笔账,总是要算的。”安永逸微微一笑,目光如水平静。
      “是吗?”言溪敛起目光,再不言语。
      谁都知道,灭了安国的是言国,是她。
      整整一日,言溪都呆在御书房里处理政事。夜深了,御书房依然亮着灯。
      言溪累倒在书案上,案上的烛火摇曳着,一沓厚厚的奏折文书摆的十分整齐。那人如雪的白发映着过分苍白的脸庞,微带血色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皇妹,言芜。
      安永逸靠近了听到这两个词语。
      沉沉的夜色让他的身影不甚清晰,他抱起言溪向她的寝宫走,意料之中的轻盈。
      他伴了她三年,人人都说她是个冷血且不择手段的暴君,可是他看到的却只是一个需要人爱的女孩。
      一个人熟睡的时候是最放松的,可她的眉头却紧皱在一起,如临大敌。
      不知她的眉头是为谁而皱,或许为了那个在三年前逃出皇宫的小公主——言芜。
      第二章
      多年以前,安永逸还在言国皇宫里当质子的时候,早就听闻言芜的恶行,后来还与她成为了朋友。
      在后宫嫔妃的饮食里下毒,偷跑进御书房里将奏折弄乱,一把火烧了宫女的住所,顶撞自己的恩师,忤逆她的父皇,和大臣的子女打架……她的种种劣迹,已经大大超出了叛逆的范畴,以至于成为了前代国主眼中的废物和麻烦。
      宫里的人见到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安永逸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寝宫的房顶数星星,分明是个不谙世事,想要关爱的别扭小孩。
      这宫里人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无论是国主,嫔妃,还是她的皇兄皇姐。
      无所事事的安永逸理所当然成了她的知心人,陪她走过了一段懵懂的时光。
      言芜长到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芳心自然暗许给了他。
      此后没多久,安永逸应召回国,前来送别的皇族里,没有她的身影。
      再后来,只一年,安国叛党作乱,他的父王一夕暴毙,而言国便在此时攻进了安国,血洗了王都。
      他成了奴隶,而她,在安国被灭的那一年逃出了皇宫,至今了无音讯。
      三年已过去,她已十八岁了。
      前几月,他收到线报,说言芜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剑客。他的惊喜,自然是难以言表的。而言溪一贯冰冷的面庞上,也微微浮现出一丝微笑。
      颜芜,言芜。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相见了,如同陌生人一般。
      十八岁的少女,亭亭玉立,英气的眉宇间不乏女儿家的柔情,懒懒散散的拿着剑倚在树下。
      “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认错了,颜姑娘,我们从未见过面。我是言国的宰相,怎么可能同姑娘见过呢?”
      礼貌的微笑,客气的施礼,明明是互相认识的人,却偏偏要装作不认识。
      言芜迷茫地点点头,“安永逸”三个字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
      她的手第一次沾染鲜血,便是为他除了朝中水火不容的敌人。
      她接过安永逸付的佣金时,握住剑的右手在不住颤抖。回去之后,她怎么洗手都忘不了那个人的眼睛,那双不瞑目的眼睛成了她的梦魇,让她每一次拿起剑时都倍感罪恶。
      但这剑,是为他拔的,至少她能稍微为他做点什么。
      第三章
      言国南部叛乱,皆因言溪向南部的贵族施压,削了他们的权力和封地,逼得他们不得不反。
      而叛乱的后果便是死,仅仅半月叛乱就被平息,挑动叛乱的贵族被凌迟处死。
      恰在此时,乌国被灭,朝廷里有名的谏臣冯朗乾失踪。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殿外下起了大雪,厉风挟着雪花飞舞,在脸上划过像被刀片割过一样生疼。
      “这么大的雪,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柔的声音如此熟悉,不用猜也知道是安永逸。言溪微微转头,正对上他那双如水的眸子。
      这双眸子里满是关切,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她身上。
      “做这么多余的事做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冷。”言溪不领情地冷冷道。
      紫貂轻裘,白发披散如瀑,赤着脚站在漫天雪花中,清冷如仙,在雪地里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苍白的皮肤,没有血色的嘴唇,冰冷的双手。言溪自小便是极寒之体,活不好,也活不长久。
      “是,不过,这样会稍微好一点。”安永逸走近,握住了她的手,手感冰冷彻骨。
      “是吗?无所谓。”
      “言溪,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冷呢?这不是普通的冷漠,是残酷。”安永逸握紧她的手,可她的手连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在怪我屠了乌国。”
      “……”安永逸无言,只是开张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丝毫不愿意松开。
      “以前我总怪这北疆天太冷,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太冷。”她突然转身,两张面庞顿时贴到了一起,抬手,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安永逸脸上。
      “安永逸,你别以为你能接近我。归根到底,你还不是一条狗!”苍白的脸上霎时泛起怒意,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披风被猛然扔在地上,言溪瘦小的肩膀上落满了簇簇雪花,孱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融进了纯白色里。
      安永逸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雪地里,摸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既想笑又想哭。
      这三年,他什么时候贴近过她的心?一个人既然固执地将心锁起来,任旁人用什么办法也是打不开的。
      言溪极少见发这样的火,那样愤怒的眸子有些异样,是了,那底下深深隐藏着不安。
      怕被人打开心的不安。
      远远地传来一声“三王爷”,安永逸知道,那个温润而极能忍耐的王爷来了。
      言自如缓步踱过来,步伐稳健,一贯自信的步伐也像是在欣赏雪景。目光在雪地里拂过,定格在了安永逸身上。
      “安大人。”
      言自如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安永逸愣了愣,“三王爷好兴致。来赏雪么?”
      一身玄黑色的王爷摇了摇头,表情凝重,“冯大人死了。”
      安永逸眯起眼睛,笑得无辜:“在下也听闻了。”
      “告诉我,与你有没有关?”
      “不巧,没有呢。”
      “是吗?那个人,圣上,不是明主。”
      “我知道。”
      言自如的身影走远了,安永逸看看自己的手掌,上面似乎沾满了血腥。
      冯朗乾的死是言溪授意,残酷的她是不会容许忤逆自己的人存在的。即便是言自如这样的手足,也许有一天也会不知不觉地死掉。
      言溪的离去,还像是眼前的事,她远去的路上,嫣红的血迹在雪地中分外妖娆。
      第四章
      “圣上的病怎么样了?”
      被那滩血迹惊了心,安永逸慌忙来到寝宫。御医已经在为言溪诊断了,厚厚的锦被盖在她身上,脸色却苍白得不似常人,每一针扎下去,冒出的鲜血都结成了冰。
      御医摇摇头,惋惜地看了安永逸一眼,深深叹息了一声道:“非常不好。圣上自己也明白,这天生的病……”
      非常不好,圣上也明白?那……只有他不知道了。
      安永逸忧心起来,看着言溪紧闭的双眼,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咽喉说不出话来,强忍住心口的痛又问道:“圣上,她,究竟如何?”
      “也许只有两年了。圣上病得如此之重,却从来不肯服药,也不治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简直就是等着死啊!”
      这话久久地在安永逸脑海里回荡,直到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抛之脑后。
      两年,怎么会这样?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想死的,她要放任自己的病越来越重,是因为没有支持活下去的信念吗?
      为相的这几年,他都不曾真正地了解过言溪。只是对她的疑惑越来越重,一种不安的感觉始终隐隐存在着。
      他常常梦见,紫貂轻裘的言溪沉睡在雪地中,嘴角微笑恬静得不似凡人。四周皆是战死的尸体,血流成河,殷红煞人,大大的言字战旗被撕破,战火燃尽了每一寸土地,言国的皇宫变成了一片灰烬。
      自己站在言溪面前,利剑刺痛了心房,鲜血汩汩流出,一转头,持剑的身影分外熟悉。
      雪花飘落下来,每一抹纯白都被染成血色,大朵大朵的血色绽开在言溪的心口上,依然是那个持剑的人。
      雪雾弥漫,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那人,他捂着剧痛的心房,无力的手想要触到言溪的衣角,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大雪将近,天边出现一道血红色光芒,慢慢吞噬了纯白色的世界,那人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四面八方传来杀伐之声,那染着血的黑发和面庞,赫然是言芜的模样。
      安永逸猛然惊醒,额头上一片冷汗,胸膛在急速地伏动着。没想到竟然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绣床上的那人乍一看睡容安详,可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一刻也不肯放松。
      安永逸摸了摸她的额头,轻轻叹息了几声,阴沉的脸色愈加难看。
      今晚的月色很美,天空飘着晶莹的雪花,京城被一片银白色覆盖,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大雪无月,但夜色并不暗,远处的那一抹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本在安睡中的京城。
      京城大火,火光与雪光交映,水与火相互交融,是绝美的景色,亦是残酷的屠戮。
      “安永逸,今晚夜色如何?”绣床上的那人轻声问道。
      安永逸的脊背森森地透出一股寒意。
      第五章
      大火烧了一夜,京城里最有名的软香阁被烧成了灰烬。
      有人见到,软香阁的花魁浅姝在那场大火中从楼顶坠下,美得像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
      言溪以极平淡的语调说起这事,原来她曾害冯朗乾醉酒,将他送到了软香阁,冯朗乾神志不清之下,竟将浅姝玷污。浅姝虽为艺妓,但坚守贞节,悲愤之下纵火焚了软香阁,自己也跳进大火中。
      早朝时言溪拖着病体上朝,大殿之上竟无一人敢上前上奏,人人心知肚明。
      慎言,才能活得长久。
      安永逸站在排成两列的大臣中间,离言溪最近,身影孤单。
      言自如再次来寻他的时候,目光再也不是象征明哲保身的深邃,而是愤怒。
      “若我告诉你,你所忠心的主子,不是言国的真主呢?”
      安永逸一惊,随即恢复平静道:“王爷此话何意?”
      “圣上,言溪,她不是先帝的女儿,更不是皇家子嗣,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丫头。”
      “王爷,您这玩笑可开得大了。”
      “信不信自由你,她既不是言国的真主,又如此残暴不仁,那我等也不必效忠于她。待到时机成熟,这天下自会让贤君所得。”
      言自如一向极为谨慎,他若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那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会说出没有根据的话来,难道言溪当真不是皇家血脉?
      安永逸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他是安国的亡国太子,这言国无论是谁当了皇帝,也与他无关。若是这言国亡了,那自是最好的。
      可如今听闻言自如一番话,却为何会心痛呢?
      御医首席是这宫里最年长的人,先帝登基时便已在宫中,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圣上当年……确实是从宫外带回来的。正因为身份不明,也曾遭人非议,但圣上才华出众,因此先帝极力扶持她登基,又将擅自议论者斩首示众,后来……再没有人提起这事了。”
      果真如此,从宫外来的……一连串的猜想在安永逸脑海里来回闪烁。
      而任他怎么问,老御医却再也不肯多说了。
      “安大人,不是老臣多嘴,这些旧事,您还是不要知道的话。这宫里,知道越少事情,活得越久。”
      人多耳杂,他能理解老人家。
      心腹传来消息,言芜要见他,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言芜的眼睛红肿着,还带着厚重的黑眼圈,声音沙哑:“安大人,从此之后,我想洗手不干了。”
      “为什么?”
      言芜不答,几经追问之下,她才告诉安永逸,软香阁的浅姝是她的挚友,而被她所杀的冯朗乾,正是她的恋人。
      那夜玷污了浅姝的人,根本是个醉鬼。但若冯朗乾不死,浅姝又岂会轻易寻死?
      安永逸实在难以心安,没想到言溪的一个命令,竟害死了两个人,伤了一个人。
      后来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言芜的音讯,她最后告诉他的那些话,如噩梦一般紧紧缠绕着他,拷问着他的良知。
      他,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第六章
      安永逸想好了如何才能让言溪放自己离去,但再次见到她,想好的那些话却又被压在了心底。
      即使她再残暴,再冷酷,对安永逸来说,仍是难以去恨她。
      即便她曾灭了自己的安国,也恨不起她。
      为什么?看到她独自一人清清冷冷的身影,就会想要在她身边。为何?看到她被政事所累,便想代她完成。到底是为什么?看到她被病痛折磨,便想替她承受。
      奈何爱怜?
      也许从安永逸来到言国当质子,言溪将他从地牢里带出来,这一切就注定了。
      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对仇人动情,没想到,却还是输给了日久生情。
      他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她绝不是别人口中的冷血暴君。
      在寝宫见到言溪,她的寒症愈来愈重,今日竟昏倒在雪地里。
      “没有理由。杀了便杀了,惹怒了我便该有去死的准备。”
      “安永逸,你何时也会如此婆婆妈妈?我所知道的你,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好棋子。”
      安永逸皱了眉,又道:“我查到,那日玷污了浅姝的人并不是冯朗乾。而冯朗乾和浅姝是一对恋人。”
      “浅姝,那是谁?”
      “你……言溪,你能不能不要再装傻?”安永逸强抑住怒气和不解,用尽全力使自己语气平稳。
      “不过一个艺妓而已。死了又何妨?”
      “够了!”安永逸怒道,将往日温润的样子全丢到一边,一把扯住了言溪的衣领,言溪看见,他的眼眶里闪着泪光。
      言溪不说话,就连一丝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能不能不要再独自承受?就算是一点点,让我帮你分担也好……”轻轻松开衣领,安永逸意识道自己的失态,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言溪合上眼睑,安永逸这才看见,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原来她不说话,只是害怕哭出来。
      害怕在别人面前,撕下自己拼命伪装的坚强,害怕自己被别人看透。
      怎么可能呢?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冷血无情的暴君。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局,而她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她本是不该出生的孽种。
      几乎没有人知道,先帝的皇姐——玉莘公主,在二十岁时失踪的真相。
      提起玉莘公主,人人便要摇头叹息。宫里人人皆知,言国建国以来最为端庄贤淑的玉莘公主,天生有寒症,若产下子女,自身便会因难以承受分娩对身体造成的伤害而死去。
      一直长到二十岁,她的父皇都没舍得把她嫁出去。
      她既是最温暖的存在,又是最寒冷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让先帝对她产生了迷恋,而先帝也是她二十年来唯一对其打开心扉的男人。
      终于在一个晚上,他们犯下了大错。
      先帝劝她用麝香将孩子流掉,她却不忍,于是先帝便秘密送她出宫,让她们母子在宫外生活。
      玉莘公主销声匿迹六年,直到玉莘辞世,先帝将言溪接进宫中。
      她是带着罪孽出生的,因此言溪的身上也带着寒症,甚至比玉莘更严重。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命不长久,因此必须在死前完成先帝的托付。
      让她的皇弟皇妹成长起来,让言国成为最强的国家。
      这托付对她这副病体来说,是多么沉重。让从小便不言苟笑的她,戴上了更厚的面具。
      安永逸紧紧将言溪搂在怀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即便带着这么沉重的枷锁,她也不能轻易流泪。
      “言溪,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若是你的愿望,就算是死,我也会完成。”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放不开言溪,这一生都会和她纠缠在一起。
      第七章
      再沉重的杀伐,安永逸也会全数承下。
      言国虽是这片大地上最强的国家之一,但其实内部有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分散的皇权,以及手握权力却腐朽不堪的保守贵族。
      在言溪肃清了最后一个保守的贵族之后,言自如终于起兵反抗。
      那一日在阵前,血染盔甲,安永逸持着剑笑看言自如被擒回,亲手将他交给了言溪。
      这一天终于来了,安永逸转过身,背对已经开始溃逃的言自如的军队。遍地皆是血迹和死尸,若这便是地狱,他便是修罗。
      言芜作为先锋在大军之前,被兵士掩护退回了驻扎的营地。
      从前相交的挚友,终有一日会刀剑相向。
      若言芜要怨他,那便怨吧。
      第二日在安永逸阵外,高高地挂上了言自如的人头。反叛的下场便是这样,即使是手足,终要亲手去屠戮。
      言溪站在雪地里,远远望着那边士气涣散的叛军,每走出一步,都印下一个血印。
      这雪下得再大,也掩盖不了战场的曾有过罪恶杀戮。就如她要做的事再有难言的苦衷,也无法弥补她曾犯下的错。
      安永逸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
      “言溪,若你犯下了大罪,我也如你一般罪孽深重。我们两个罪人,一起去地狱吧。”
      安永逸轻声说道。
      他早就预见到遍染血腥的这一日,几年过去,他的手曾屠戮过无数的人。当年为相那时不沾染血腥的愿望早已被遗忘在风中,直到满心只剩下怀里的这个人。
      再见言芜时,她清瘦了不少,晒黑了许多。在阵前的泰然自若的大将风范,已不是从前可比拟的。
      指挥作战,上阵厮杀,一件一件都做的毫无瑕疵。
      扭头看见言溪眉眼里透出些许笑意,他也跟着笑了。
      只两年便可让她成长到如此,果然仇恨对一个人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只两年,言溪的军队节节败退,最后的堡垒,只剩下京城。
      安永逸下令关上城门,他与言溪退回皇宫。这几年在外征战,荒废了政事,也疏远了朝堂,再见御书房时,竟然格外怀念。
      轻轻抚摸落满灰尘的烛台,他还记得,当年言溪在这盏烛台下处理政事的样子。
      区区几年,便已沧海桑田不复以往。
      无道昏君,人人讨伐,到最后只剩下他与言溪两人。
      当他握住言溪的手时,便早料到如此。
      迈上皇宫高处,言溪已早早地等在那里。城门被攻破,大军将皇宫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
      大雪落满北疆的皇宫,俯视下去便是战场,就向当年攻破安国一样。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再次与言芜相见。
      “皇姐。”那一声皇姐跨越了时间的距离,来到她耳边。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依然怀着最后的希望,果然拥有为王该有的“仁”。
      言溪扬起讥诮的嘴角,轻笑道:“乱臣贼子,罪该当诛。即使本君今日不能将你赶尽杀绝,上天也必会降下天谴!“
      言芜摇了摇头,最后的怜悯和亲情化作了仇恨,搭弓射箭,行云流水一般,箭矢破空,穿透了那人的心胸。
      紫衣白发被染上眩目的鲜红色,言溪身体一晃,疲倦地笑了一下,跌在了安永逸怀里。
      面对安永逸,言芜终是没忍心下杀手,只偏过头去,嘴唇微微翕动。
      扶着言溪来到一处窗前,从窗外望去,皇宫的一切尽收眼底。
      窗外悠悠地下着大雪,耳边是凌厉的风声和震耳的杀伐之声,脚步声近了。
      玄黑色的长袍及地,从前如墨的长发白了几许,反倒更添稳重。
      “你的贤君来了,你为何不去迎接?”言溪微笑着说道,嘴角流下一丝鲜血。
      言自如仍立在那里,从前那个温润的王爷依旧活在这世上。
      许久,他才颤着声说道:“圣上,从前错怪你了。”
      “还不走!”言溪厉声喝道,闭上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皇姐,保重。”
      一句话,从前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只是苦了一直伴在她身边的安永逸,让他无辜地沾染了血腥。
      “安永逸,这么多年,你恨过我吗?”怀着一丝不安,终于开口了。
      “当然,恨过,对你我不会说谎。很久以前我恨你灭了安国,以前我恨你不对我坦诚相待。”
      安永逸将言溪搂在怀里,擦去她嘴角的血丝,“现在我还恨你,恨你留下我一人孤苦。”
      言溪笑着闭上双眼,可以感受到生命在迅速地流走,连话都开始说不成句。
      “安永逸。”
      “嗯?”
      “还在……下雪吗?”
      “对。”
      “快了……我们,从前……所希冀的,事情。对不起……好好活着。”
      言溪再没睁开眼睛,最后的愿望便是希望安永逸好好活着。
      “好。”安永逸握紧了她的手,无论是生着还是死去,她的手都是那样冰冷。
      阖上眼睑,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终章
      既是她的愿望,他定然会遵从。
      安永逸推开窗户,雪花袭了进来,如同言溪的手一样寒冷。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胸中,鲜血透了出来,染红了一袭如雪白衣。
      对不起,言溪。
      没有你的世界,留我一人苟且偷生,又有何欢?
      若罪孽深重,不能转世再见,阿鼻地狱里,等我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海苑·黎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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