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何存》九红一莲

1、第 1 章 7岁以前，

　　7岁以前，严幕生一直觉得自己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爸爸还有一个看似冷淡其实同样疼爱自己的妈妈。爸爸一直把自己捧在手心里，溺爱到有求必应的程度。
　　举个例子，哪怕是下着暴雨的大晚上，只要严幕生说想吃城南小食街的巧克力蛋糕，严爸也会骑着自行车来回一个半小时帮儿子把蛋糕买回家，完了还会乐呵呵的坐在餐桌旁看着小幕生一个勺子一口的把奶油摸得满脸都是。
　　每当这个时候严妈就会摆出一张极度不耐烦的表情不停地冲父子二人唠叨，诸如小孩子不能宠啊。。。小孩子晚上吃东西会发胖啊，会吃坏肚子啊等等。
　　严父笑眯眯的点着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小孩子嘛，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也没关系。”说完了思考了一会，还颇为不放心的加了一句“要是吃不饱，冰箱里还有鸭子跟你妈妈煲的骨头汤，回头给你再热热。”
　　严母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管了，气呼呼的跑去一边看电视剧，等到吃完蛋糕严父给小幕生擦脸的时候再去收拾餐桌。
　　幸福的家庭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严幕生7岁的时候，严父诊断出了胃癌，父亲发病时，小孩子还跟往常一样在学校里调皮捣蛋。
　　因为父亲长期的溺爱，使得小幕生总有些无法无天，偏偏严小魔王还长着一张颇为可爱的脸蛋，每当一犯错被老师拎到跟前，两只眼睛扑哧扑哧闪几下，挤出点水汽，纵是再严厉的老师也会觉得充满负罪感，头疼的象征性的教育几句便过去了。
　　跟往常一样在享受过同桌女孩子漂亮的大辫子之后，小幕生心满意足的跟小伙伴回家了。买了零食，蹦蹦跳跳一直到家门口才意识到哪里似乎有些不太一样。紧闭的家门并没有往日一听见自己脚步声就在门口等着自己父亲的身影。
　　不知所以的敲了几遍家门又垫着脚尖跳着按了次门铃，小幕生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家里没人。从来没被锁在外面的孩子头一次尝到有家进不去的滋味。
　　7岁的孩子还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小幕生完全想不到出了什么事情，气鼓鼓的蹲在家门口，心里酝酿着等自己父亲回来要如何好好的发一通脾气，唔，也许可以要到一个月份的零花钱？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楼道里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严幕生沮丧的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是妈妈的高跟鞋。
　　严妈踩着急匆匆的脚步，看着蹲在自己门口的儿子，甚至连最后一层楼梯都没上就扯着嗓子喊道：“快！跟妈妈去医院，你爸爸生病了！”不等小孩子完全消化这句话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来，不由得气急败坏起来“快啊！”
　　拔高的音量吓了小孩子一大跳，长又漂亮的睫毛猛地一抖，赶紧不顾腿上的麻木站起来快步的跟了上去。
　　一路上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上，小幕生扭着一张委屈的脸蛋，一句话不吭声。本来比起爸爸，就是妈妈更有威严，任性耍脾气从来只有爸爸能吃这一套，妈妈总是太冷淡了。
　　到了医院严妈妈抛出了句“赶紧跟上”甚至都没多看儿子一眼，蹬着高跟鞋急忙直挺挺的往里冲，跟在后面的严幕生就算再不注意再想耍脾气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低着头，迈开大步子，颠着书包一路小跑跟上妈妈的黑色高跟鞋。
　　病房里严爸爸没知觉的躺着，身上插了各种严幕生没见过的管子，嘴边还带着透明的口罩。放低声音交代了儿子老实的坐在椅子上后，严妈妈皱着眉头跟着医生出去了。
　　一瞬间病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边上机器发出滴滴的声响，不知道是气氛使然还是各种医疗器械真的的吓到了小孩子，严幕生坐在椅子上瞪着病床上的爸爸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小孩子到底坚持不下去，跳下座椅小心翼翼的走到病床前，轻轻的叫道“爸爸？？”
　　印象中爸爸总是充满活力，迎着笑脸一脸慈爱的望着自己，而此时病床上那个插着各种管子，这样没生气的男人是自己陌生的，严幕生害怕起来，小手想要碰碰床上男人的脸，却因为男人嘴上的呼吸罩无所适从，小孩压抑极了，突然就想放声大哭，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听到哭声冲进来的严妈吓坏了，抖着声音看着医生忙里忙外，在知道不是丈夫出了问题后，松了口气狠狠的扇了儿子一巴掌，小小的严幕生吓傻了，惊恐的捂着半边通红的脸，觉得冥冥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一串齿轮，一个链条崩坏了，齿轮便会一个接着一个散架。严爸爸的手术花去了家里大部分的积蓄，手术算是成功，但是术后的康复治疗和药品的花费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本来就拮据的生活，现在更是入不敷出。
　　严幕生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到底得了什么病。看着爸爸回家了，就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了，骄纵出来的坏脾气又开始渐渐萌发。
　　终于，当儿子在第三次晚餐，因为觉得菜不好吃要求严爸爸给自己去买巧克力蛋糕的时候，严妈妈终于爆发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连米都快要买不起了！！！？”筷子被狠狠的拍在桌子上，碗里的汤震了震险些撒了出来。
　　严幕生显然被吓到了，手里的筷子滑到了桌上，很快眼睛里冒出了水汽，求救的望了望另一边的爸爸。委屈的神色一览无余。严爸心疼极了，皱了眉头十分不悦的望向严妈。
　　“你在干吗？儿子只不过想吃蛋糕，你发什么火？”
　　“家里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看儿子被你骄纵成什么样了？”严妈几乎从来没跟自己丈夫吵过架，这次似乎真的气狠了，瞪着眼睛，双手狠狠的按在桌子边缘，胸口剧烈起伏着。
　　“家里条件就算再不好，难道给儿子买一块蛋糕的钱都没有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你知道我们在外面借了多少钱么？连饭都要吃不饱了，还天天给他买蛋糕！？”
　　严妈妈拔高了声调跟丈夫争吵着，严幕生这下不知所措了，从小到大，从未见到过自己爸妈争吵过，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妈妈跟爸爸这么大声的说话。严妈妈本来温吞的嗓音变得尖细刺耳，从来进退得当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龟裂显得有些狰狞。
　　“他是我儿子难道不是你儿子么？你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你还想让我对他怎么好！你知不知道我每次一看见他就想——”
　　“碰”严爸爸狠狠的拍了下桌子，巨大的声响打断了严妈妈厉声的喊叫。两人猛地一惊，愣住了，随后同时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儿子，严幕生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两个陌生的大人，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乖，幕生先回房间，爸爸有些事想跟妈妈谈谈。”严爸爸换上温柔的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然而眼角的僵硬依然使得整个表情有些扭曲。
　　微微的缩了下膀子，低低的应了声，小孩忐忑的回到自己房间。随即传来了被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像是鼓点敲在心里，严幕生头一次把脑袋狠狠的埋在被子里无声的哭了。
　　那次饭桌上的争吵就像是一个被拉开的序幕，尽管小幕生再也没要求过爸爸给自己买蛋糕，但从此以后家里的争吵还是越来越多，就像是变了两个个人一般，严爸爸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严妈也开始变得尖酸刻薄。
　　又一天夜里，迷迷糊糊地被争吵声吵醒，哆嗦的离开被窝，把房间门推开了一个小缝，客厅刺眼的亮光让小孩子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有些酸涩，眯着眼睛，妈妈背对着房门仰着头，爸爸死死地盯着妈妈，仿佛眼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个跟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
　　“你以为我一直都很想要那孩子么，如果不是你我根本看都不想看那孩子一眼，你知道我是压抑着怎样的心情去抚养他的么！？我甚至还要做出一个慈母的样子！那孩子根本就让我感到恶心！和那个严幕一样，让我感到恶心！！” 严妈妈压抑着喊出来，最后一句话就像是碾碎在牙齿里，声音陡然尖了上去。
　　“啪”清脆的巴掌声，男人的手掌还停在空中，瞪大着通红的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你怎么能！！？”男人说不下去了，狠狠的甩下手臂，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随即快步的回了房间再也没看客厅的女人一眼。
　　随着一声关门的闷响，客厅的女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倒在沙发上，双手遮住脸无声的哭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再也听不见女人吸气的声，房门的小缝吱啦一声被关上，一道木板门分割了两个世界，挡住了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