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狼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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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明清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子，看向草原的夜空。北斗星直直地指着北方，亘古不变。
那是古人的汤匙，指着永恒的真理之所——北方，苦寒之地。
天，就要亮了吧。他喃喃地说道，雪可能永远都不会融化了。
看不清楚，地上的积雪大概已经有一尺多深，寒冷已经让他没有感觉了。
明清咬牙闭上了眼睛：上帝啊，佛祖啊，腾格里啊……无论是哪里的神，都快快显灵吧！
然而，他的祈祷声被呼啸的风雪所掩盖，草原上的白雪反射出暗淡的星光。明清被风吹得眼泪直流，最后也分不清是因为风雪还是因为绝望，就真的好好哭了一场。他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社会压抑着男孩子的感受，他们不能哭，不能退，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逞强地坚持下去，否则就是软弱没用，会被鄙视、被排斥。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清不能接受，他受够了，受够了什么“有泪不轻弹”，受够了什么破“顶天立地”——在这狼的地盘上，去他娘的“顶天立地”！在这风雪中，只有傻子才会“顶天立地”！人类斗不过草原，斗不过腾格里，也斗不过狼——再说什么“顶天立地”真是可笑……
呜呜呜……呜呜呜……明清在风雪中呜咽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无助的小猫，柔弱绝望，很快就被风声所吞噬。然而，他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他后悔啊，真的后悔啊。
什么男人的尊严，完全是傻B才会要的东西！什么为了争口气去追丢失的羊群，哈哈哈哈，现在想来真他娘的可笑——连命都没了，争气？为了在墓碑上填上更可笑的一笔？！这下好了，我再也回不到旅游团了，再也回不到有人气儿的地方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愿这风雪把我埋葬吧！明清跪在雪地里，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背包。里面还有半袋风干的羊肉，然而已经冷得咽不下去了。他不饿，不渴，不累，不困，就是冷、害怕——分不清到底是冷还是害怕，就这么一直打着颤，直到双腿已经麻木得站不起来了。
我会怎么死呢？他想着，徒劳地用军大衣粗糙的衣袖捂住脸，已经冻住的浆边磨得脸颊生疼。是会被冻死，还是精神崩溃而死，还是被风雪活埋、冻成一座真人的冰雕？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冻起来，成为一个跪着的、蜷缩着的人，却又莫名觉得喜感。那一定会很有镜头感吧？没准儿能上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呢：北京少年因逞能寻找丢失羊群迷路被风雪“速冻”——没准儿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出名的时候了。
然而，明清又想到，那些看到我的尸体的人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他们会嘲笑我，就连我死了也得不到尊重。啊，就因为是男性吗？这世界是多么不公平。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鼻子发酸，潜意识地想要忍住眼泪，然而却又放弃了：还忍个什么！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腾格里与他为伴。
突然，明清止住了眼泪，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太一样的声音。
是羊群！是羊群奔跑的声音，像是雷声——不，不对，那不是那种牧民养的家羊的声音，这声音更加激烈，更加强劲——是蒙古羚，一定是蒙古羚！明清刚刚才为找到这些善跑的食草动物所高兴，却又一下子惊慌起来：它们为什么要这么慌张？是因为天气吗？不可能，它们是草原上最有经验的居民，那么，那么就是因为狼了！
狼来了。
看不到，然而听得到，狼的嚎叫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四面八方，都是那种恐怖的幽灵之音。
“嗷呜——”“嗷呜——”“嗷呜——”
明清就像那些乱了步子的蒙古羚一样，被仿佛无处不在的狼音所镇住，所有的狼——后面的，侧面的，和在前方埋伏好的，都一齐叫起来，仿佛是在应和着，吹响歼灭羊群的最后一声号角。
那些低沉悠扬的嚎叫几乎可以分辨，总共至少有十只以上，其中有的尖利有的嘶哑，都像是不同的魔鬼，声声敲着他的心，仿佛就靠这声音也能把他毁灭。
一只狼，从远处的山坡后面窜了出来。
第二只，原来躲藏在枯萎的灌木中。
第三只，迅猛矫健如同银灰色的闪电。
还有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从羊群的前面包抄而来。那些可怜的蒙古羚啊，它们惊叫着转过身，却被身后来不及停住的同伴踩在脚下，被它们所信任的父母儿女或是兄弟姐妹用尖尖的蹄子乱踏，在同伴的混乱中摔倒、爬起，苦苦挣扎……
它们正要向回跑，却又停住了。前面是狼，后面也是狼。到处都是狼，看不见的狼。它们无路可走，仅有的结局只不过是变成狼口中过冬的美味，尸骨被白雪所覆盖。
明清看着羊群的混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是被冻死、吓死，而是被狼吃掉——再没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这批狼不吃，还有下一批、下下批，也许是走投无路的孤狼，也许是出来加餐的母狼，也许是仅仅为了好玩而把弱小的动物抓来玩的小狼崽——那更可怕，它会玩够了，再在一点一点吃掉。
最后，人们都不会找到我的尸骨，填在档案里的，永远是“失踪”这模棱两可的字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