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定四方》宛落

13、倾己只护卿周全

　　我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伤口也罢，无奈也罢，自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可第二日醒来才知自己竟是大错特错。
　　几天没合眼，回到客栈后沾枕即睡。直到被一阵喧闹吵醒，依旧是没有反应过来是出了事。迷迷糊糊出了客栈，时间竟已是下午了。
　　好在虽迷糊着，终于听出那一阵吵闹声是从医馆传来。心下一急，睡意也就全消失了个干净。不顾围在外面看热闹的城中百姓，我推门进去，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宁茭对我说的话。
　　“医者最怕的便是死亡，贺大哥你可曾明白？”
　　果然是来闹事了吗？就因一个本就无治的人？看着堂中不出意料理直气壮站着的人，我觉得心中莫名有了火气，对那人也并无半分客气。
　　“医馆乃医人之地，何容喧哗？”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印象中只觉得满身财气，却非睿智，应是一介无知商人。
　　“……可见宁姑娘医术也并非如他人所说那样绝世。可若是姑娘存了心不救，那也怪不得姑娘医术，只能怪姑娘无半点仁心……”那人本“慷慨陈词”，可惜被我不友好的一问打断，于是连做做样子都懒得了，只自傲地哼了一声，“怎么，连我都不知晓吗？”
　　“贺某粗陋之人，怎配知晓阁下。”我更加确信那人就是王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宁茭护到身后，“况且阁下如此刻薄，贺某向来最为厌恶。假使听说过也早忘了个干净，又怎会记得阁下？”
　　王二被这句话噎住，不由后退半步怒视着我。身后宁茭也颇有些不安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嗫嚅道：“贺大哥……”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放心。大不了便是败在他的“财”上，我贺仪并非没有流浪过，也不怕因此受了报复，露宿街头又有何惧？
　　我只是心疼她一人面对这些，哪怕会被连累也在所不惜。
　　这片刻的安静，王二也缓和过来，强行压下满腔怒气道：“宁姑娘见死不救，那就得承担后果。当初放走你便是错误，错便错吧，只当是让你多享受几天。而今终是要身败名裂的，敢做便敢当。”
　　“医者非神，你为何不让步？”一听见最后一句话，杀戮之心顿起。她操劳半月不顾自己，竟换来一句“身败名裂”？
　　让她身败名裂吗，我怎会答应！
　　“既然如此，那以后见死不救便都可以称是‘医者非神’！”王二冷哼一声，轻蔑地看我一眼，“早闻宁姑娘与一男子来往甚密，那便是你吧。没想到传言为真，你二人……”
　　“我二人怎么？”此话涉及到女子的清白，宁茭终还是气极，抬步欲要上前，“你倒是说下去呀，看看今日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我宁茭做事从来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这徐州城内百姓也都是看着的，由不得你瞎编乱造！”语罢抬眸扫了一眼门外围着的人们，坦荡之意顿现。
　　“茭儿！”我拦下她，她大病初愈还强撑着的模样煞是惹人心疼，“这些事情你都别管，说理只当和懂理之人说。”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感动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堙没在深不见底的瞳色之后。
　　王二见状立即呼道：“你这般维护，不是因为私情又是……”
　　话未说完，冷光已直逼脖颈。袖中匕首被稳稳持在手中，被我强压下的习武脾性终于爆发出来。
　　习武者，绝不会将百般不快全压于心，忍让慈悲，都不过是读书人才有的表现。
　　略一压，血痕便于脖颈上出现。血滴悄然落在匕首上，倒像是幅好看的图画。泼墨图也不过这般，颜色不同罢了，意境心境可是相当呢。
　　“你若再动，我不能保证我会不用力。”带着杀戮时特有的快意，我嘴角嚼笑看着他。王二此时被我吓得几乎站不住，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还真是欺软怕硬呢。心中暗暗冷笑，漠视了门外人群的惊恐喊叫和夹杂着的叫好声，我威胁他：“贺某也是战场上下来的，你若是执意要宁茭身败名裂……”
　　“不敢不敢……这、这都是误会啊。”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看着他略微肥胖的身躯，应是常常欺压人骗取财物所致。他约莫是想让宁茭身败名裂后收购了这医馆。整个徐州城无人不知宁茭善心，常不计报酬地医治他人，也给其它医馆带来的不小的损失吧。如此，即使是降低了看病的价钱，也可以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好精细的算盘，这般为利！就算他夫人没有过世，这场闹剧也是避免不了的。
　　余光暗扫，宁茭也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有些诧异，却很快稳住了心神。见我在看她，微微一笑，仿佛在告诉我她不介意。
　　“误会？”我假装没听明白，“我贺仪自小习武，只知‘故意刁难’，却不知‘误会’。”
　　“大侠饶命！这真是误会啊，宁姑娘医心全城皆知，是、是我错了，不该被一时气愤蒙蔽了双眼。”
　　“气愤？”飞快用手指在匕首上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响声。我满意地看着王二脸色瞬间发白，本还残存的轻蔑瞬时不见踪影。
　　“我……我不该为利如此。大侠饶、饶过我这一回吧。此后我定再不打这样的主意了。”他倒是反应快，没有一味求饶。宁茭松了口气走到我身侧，到底是不忍心：“贺大哥，这事就这样算了吧。”
　　仿佛先前那些绝望和屈辱，都不是她的了。我暗叹了一声，仍没有放开匕首：“还有呢？”
　　“还有……还有……”他愣了愣，有些不明白。眼神瞟了瞟我身侧的宁茭，又迟疑着瞟了瞟我，终是说道，“我、我不该污蔑宁姑娘的清白。”
　　这事总算是结了。我满意地放开他，手藏在袖中暗自擦去匕首上沾染的血迹。转头看向外面早已目瞪口呆的人们，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畅快淋漓！
　　一脚将王二踢出门去，我朗声道：“孰是孰非无人不晓，若再有人效仿王二，我贺仪不介意刀上染血。”说完不顾门外一片哗然，利落地关上了大门。
　　瞬间觉得安静下来。我只想着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如此解气过，长舒了一口气，默默将匕首放好。此时感觉和初阵却不同，只觉得酣畅至极，并没有因为那丝血迹而恶心或者惊慌。
　　今日他纵使死在这里我也无惧，即使明知是他的错，可我此番发怒更多的是心疼宁茭，我在匕首出袖时便已经明白。
　　脸上怒气早在关上门那一刻不见，虽还能听到门外的喧嚷和议论，可似乎都与我无关了。宁茭一直安静着，我皱眉看向她：“还好我并未累过头去。若是我没有醒过来，没有及时赶到，你当如何？”
　　“我自知讲理行不通……我、我不知道。”她少有这样没主意的时候，和平日里教我医术边笑边闹的宁茭、和平日里发起怒来冷淡拒人的宁茭简直像是两个人。
　　还好……
　　还好我没有睡死过去，还好她并未有半分损伤。我此刻想起来竟然有几分后怕，却更怕她像初见我时那般介意：“你真的不生气？我伤了他……”
　　“啊？”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我一眼，似懂非懂。
　　沉寂了几秒。
　　“哈……刚才那模样真像个大侠了，怎么此刻却顾忌着我生气呢？”宁茭见我模样认真，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我依旧愣愣的，赶忙补充道：“行啦行啦，我只是介意你杀害无辜，可没介意你惩戒恶人。”
　　“好个茭儿，我帮了你，你却耍我来着。”我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称呼的变换。看着笑容重回她脸上，虽然还是掩不住虚弱，却比前几天要明艳了许多。
　　佳人在侧，且能无忧，当是最好。
　　她怔了怔，若没看错，真是有一抹红晕出现在她的脸颊上：“贺大哥，你……从今以后可不可以别叫我宁姑娘？”
　　“为何？”我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宁茭自知与贺大哥相处时间并不多，也只是教了些不足为道的医术，贺大哥于礼唤一声‘姑娘’并无不妥。可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微不可闻。
　　我此时才反应过来，笑道：“既然你不介意，我就唤一声‘茭儿’吧。”
　　她局促地捏着衣角，并不应声。我看着眼前的妙人，虽自己是将她当了妹妹一般爱护，可想起今日王二的话，却是心里一沉。
　　陈夫人的话也随之跃入脑海：“如今大家也都知道你在医馆内帮着宁姑娘，而非亲非故的，就算现在没有误会，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况且我每每前来，觉得姑娘对你也并非无意。”
　　名誉……好好一个女子，竟然真的被我所影响了吗？
　　“茭儿。”我思虑了一会儿，终于做下决定，“你一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总不能一辈子如此。”
　　她抬起头来，眸光闪亮。却并未反驳，只是看着我不出声。依然是姣好的面庞，年岁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这一瞥竟然恍若初见。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知为何我却想起了《诗经》中的句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看着她缓缓说道：“茭儿，你可愿意嫁给我？”
　　君子好逑……
　　虽然我自知是因为陈夫人的话让我下定了决心，也只是因为名誉问题促使我做了这个决定，可此时此刻，仍希望她能够答应。
　　“我定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飘零半世，我几时如此笨拙过？可遇上她再怎么能言善辩也成了空谈，再不能够想出一句能打动人的话。
　　能够想出最美的承诺，竟只是对她好而已……如此佳人若真成为我妻，我却觉得有些不值了。
　　为她不值。
　　宁茭安静了许久，仿佛她自己也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举动，脸上早已布满红晕。她背过身去不敢看我，冷静了许久，才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娶我？”
　　“你……你名誉因我而受损，我自当负责。”我讷讷道，还未觉得有何不妥。若是此刻我知她心意，也不会有往后那些纠葛。
　　也许便是伉俪情深双鸳鸯，不求功名，只在这徐州城内当小小医者。
　　只可惜我不确定她的心意，只可惜我不敢肯定自己……哪来那么多“只可惜”？如果这一天能再来一次，我定不会说出“为名誉负责”这样的蠢话。
　　“贺大哥。”她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红晕无影。
　　“嗯？”
　　“我……我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唉又要拖进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