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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贺江树的名字之所以在贺禾的印象边缘中反复流连,不至于湮灭,主要是因为N城。
      清明假期逐渐接近,贺禾开始烦躁不安。具体表现为他开始上火并不可抑制地乱发脾气且之后立时就要后悔。
      母亲打电话询问是否有空回老家祭祖,被他推托过去。父亲接过电话,训斥他祭奠先人的日子都缺席,到底什么非要在清明做。他听了无端腻烦,觉得束手束脚仿佛周围布满了无形的樊篱。言辞带刺然而语气低沉地说你别管。挂了以后又觉得不该,糟心的感觉比幼时父母失和将杯子砸到墙上碎裂在他心上留下的胆战心惊更甚。
      其实那时候他刚买好去N市的车票。
      他捏着手中的票,心思烦乱,直到进入家门,仍在掂量去N市还是宅在职工宿舍。
      越想逃避,却越被牵引地身不由己。
      贺禾曾经是D大七年制的学生。N市是他大五实习时呆了一年的地方。
      当年刘复、吴致诤和李晓双竟像事先商量好独独瞒着他一样,为了有利于大六选导师,纷纷决意留在J市---D大的附属医院---J市人民医院、诚大医院和第二附院。
      而贺禾心目中属意N市的南华医院。
      对于贺禾怀抱的奔向远方的美滋滋的态度,他们不屑一顾。刘复从头至尾未置一词,只当着争吵着他们的面丢下「城市是一样的城市,人是一样的人,生活是一样的生活。」
      当年贺禾自认足够了解这句话,同时觉得刘复故弄玄虚。
      但是如今,贺禾时常觉得:活的越久,反而愈发什么都不懂了。
      他拿出手机,木然输入密码。点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扫过去,尽管记录的地址早已烂熟于心。他这番举动,好似在试图做徒然的宽慰。
      N市九邺区丁门路蜻华小区10幢3单元502。
      贺禾鼻子发酸,但他立即调转念头,顷刻便让哭意化为乌有。
      接着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门后面拿起笤帚,复又回到原来坐下的沙发前面站正。
      笤帚的把抵上他的右腋窝,随之他渐渐地向前抬起右腿,如同打了石膏的病人一般。他将重心慢慢转移到笤帚把,支撑左腿向前挪动。
      他向前行了几步,付出了极大的力气。心里那种无端的坚持带起一种躁动的丧气,游走在周身,痒痛难当。最后难受的丢下笤帚在屋里大踏步,来来回回转了三圈。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仿佛在声明刚才艰难的尝试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半晌,跌坐在地的贺禾重新捡起笤帚,对之前的举动已经坦然。这次把右小腿向后蜷曲,一深一浅像蹩脚的秒针围着房间转悠。
      走了一半,再次受不了,以至于生出想把右脚剁掉的错觉。最终他单脚跳着回到了初始位置。
      一切完成,他瘫倒在沙发上,心情愈加灰败。
      他问过截肢的病人,借助拐杖行走和单脚跳是截然不同的。带着失去的痛疼行走,不仅生理上,心理上也会产生巨大的障碍。
      正因为远不止如此,每一次想起贺旻
      心里都像被棘藜勾起一大片模糊淋漓血肉,不忍卒睹。

      第二天贺禾早早地起了,晨色中道路远甚平日清净。公交车驶向车站,一路畅通无阻。
      他坐在窗边,是唯一的乘客。眼神呆呆地看外头店面的招牌流转,逐渐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班车开启的时候,个别送行的人方才急匆匆地下车,一个人狼狈踉跄,但仍回头冲前头的某个人作出安心的笑意。
      车上的乘客,相识的抑或萍水相逢的,热火朝天地聊天,如同新鲜出炉冒着蒸气的包子,满是烟火气。
      唯贺禾沉郁不语,渐渐沉入无声无息的梦海。

      N市很好,但刚出来时的意气不知不觉磨平以后,贺禾不可避免地在独自吃饭孤身出游的间隙感受到了如同秋日凉风使人周身浮起鸡皮疙瘩的寂静。
      梦中的场景不断变换,对贺禾来说却是模糊的一片,无非是一件对另一件的叠加覆盖。他好像听到从不知哪里的深处传来被稀释了面目的拖沓的脚步声。
      「一缺三」「一缺三」这三个字好像盘桓在梦境的上空,俯视着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坠落下来。
      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校门口对面的天真大排档。李晓双、刘复和吴致诤在里面,兴致勃勃又一脸丧气地等待上菜。明明该是四人座的饭桌,但他的存在像是被硬生生地抹去了。
      「三缺一」「三缺一」,几个字突然调换了顺序,还在那儿转悠。
      贺禾稍许宽慰,但还是很低落。
      他意识回复,双眼仍闭。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瞬间就打碎了梦里建立的场景。

      清明半晌,又逐渐伴着阳光昏睡。浮浮沉沉,他忽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像幽灵一样潜出水面,不发一语,刹那间又闷头沉下去。

      眼前的场面终于不再变换,逐渐靠近然后定格。

      晚饭时间,贺禾回到科室,他们组的二Boss还在整理病历。看到他回来,免不了要老生常谈,“饭吃的比饿死鬼还快。”
      “呵呵。”贺禾摇头晃脑。
      “我下去吃饭了。你回宿舍拿件外套,晚上要降温了啊。”二Boss总是这么温柔。
      贺禾背对着他甩了甩右手,示意他快走。左手麻溜地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手机,登上□□。
      病因不明(李晓双):同志,再过三星期就要胜利会师了!都别忘了带战利品!
      贺禾盯着放大加粗红色字体的战利品,第一反应就是大骂李晓双这个傻逼。
      预后不良(贺禾):战你妹。
      病因不明:我没有。
      不治之症(吴致诤):躺枪!
      贺禾无声地笑了,吴致诤确实有个亲妹,叫吴筝筝。可惜也只是他们的妹妹,没有变成弟妹或兄嫂。肥水不流外人田在他们这里实在无计可施。
      病因不明:话说,哥最后一站是在消化内科,真是溜溜的闲啊。
      不治之症:最后的最后/一根根的导尿管穿游/哥的双手/阅过无数的残花败柳/
      预后不良:酸!诤子,祝你手感常在!
      不治之症(吴致诤):哎。呵呵你在哪个科呢?
      预后不良(贺禾):骨科。今晚夜班。
      病因不明(李晓双):悠着点。我之前在ICU的时候,见到过三个抢救不过来去了的。哪儿都不能掉以轻心。
      贺禾发出一个奋斗的头像。但是心里却想和自己关系不大,毕竟自己才只是实习生而已。接着又发了句:回去以后校门口天真大排档烧烤啊。
      李晓双回复了句:妥妥的。
      吴致诤鬼一般无声息了。不知是不是又被叫去插导尿管了。
      贺禾望着706群里常年暗着的妙手回春的头像,想着刘复真是万年不上□□。还有妙手回春这名字在群里看一回不和谐一回,他们三个曾经强烈要求老大保持队形,被无视之。
      渐渐地贺禾有些困倦,伏桌要睡。似乎他全身的血液捉襟见肘,饭后涌到胃里,脑袋里的就不够用。所以刘复他们除了叫他呵呵,还叫他饭后一觉。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俯身在他头顶,似触非触或是被视线逡巡亦未可知,总之搞得他心痒又带着一股要沉入深处的焦躁。不知过了几许,清晰的鸟鸣声传来。贺禾纳闷:难道已经早晨了?他试图睁开眼看看外面的天色,却怎么都无法成功。
      就在这时,陶瓷碎裂似的声音在脚边炸开。他猛地想要缩回脚,但是却轻飘的没有实感。过后隐约意识到好像是在梦里,整个人晕晕乎乎往云雾深处走去,无法醒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齐秦的狂流正播到:没有人能挽回时间的狂流/没有人能誓言相许永不分离……循环第五六还是七遍,摘不清。外头暮色,已然渐浓。

      大Boss,二Boss不知何时已经就位。他们二位的位置相对,一个在左边中间,一个在右边最里头,临着落地窗。贺禾则和一众实习生拥有靠门处的四个座位的使用权。今晚他们组另一个实习生请假,只剩下他一个可供驱使。
      暂时还没有急诊送上来的病人,他们三个坐在办公室里,相互没有交谈,静静地享受着一天将要结束时难得的清静。贺禾仍旧睡眼惺忪,酸涩难当,抬手揉捏了半晌。四月底了,夜风习习,舒适宜人。他又在心里倒计时回学校的日子,这种不轻易示人的快乐常常让他涌起一种急迫的满足感,哪怕在梦里也没有使这种鲜明的感觉削弱。

      即使是梦里的片段,产生的快乐让现实中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眩晕和悸动。一切到这里为止,让贺禾觉得安全。他缓缓睁开眼睛,外头一片光明,刚才黑暗中的一切都消弭无形,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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