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昔年》安泊

6、暗之心

　　很多年后你所珍视的感情，在最初的时候大都起源于某一次的特别对待....
　　张晓川应该回去了吧，叶安扫视了一下空荡的房间，心里莫名的有些失落，也是，两个人本就没什么交情，普通朋友能做到这步也算仁至义尽了，她又有什么资格期待更多呢？人总是想要占有，即使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太过突然的得到，又在某一瞬间悄然失去，心还遗留在短暂余温里，于是，失落，烦躁，甚至带着些愤怒，变得蛮不讲理。
　　人在得到的时候往往不懂得去感恩，失去的时候又欲求不满，想要得寸进尺。此时的叶安并不想理会这无端烦闷背后隐匿的真相，便无聊的打量起这个临时的客栈，淡绿色的墙纸点缀上各式的花框，四角微扬的米黄色吊灯缀满荧光的千纸鹤，窗户边立着实木转角式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杂志，如果不是一些必须医疗器械，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是医院，床头还贴心的放着小企鹅加湿器，左右各一个，源源不断的涌出小气柱，仙雾缭绕的样子，叶安贪婪的呼吸着周围朦胧而温润的空气，看着瓶子里的液体经过长途跋涉一滴一滴淌进血管，泛起微微凉意。
　　病床前亮着一盏树叶形壁灯，沿袭了所有医院如出一辙的幽暗感，柔和而黯淡的光，叶安觉得，只要是置身于这样萎靡的环境里，人的意志就会被一点一点被腐蚀掉，渐渐的，忘记了自己憧憬的生活，这种光浑浊了黑暗，也微弱了心跳。
　　所以她讨厌医院，可笑的是，有时候越是抗拒的，反而越是容易踏入轮回的梦魇。
　　很多人忌讳这里，随时都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到处弥漫着阴冷的白色，走廊里来回穿梭着严肃的面孔，深夜里隐约传出的悲伤抽泣，仿佛溺死在消毒水里的呼吸.......它们无时无刻提醒着你，医院是病人的天堂，也是不能安睡的地狱。
　　叶安忍不住想要叹气，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莎莎说过，叹气也就意味着妥协，是另一种屈服，即使意识坚定着，在你叹气的瞬间，精神也就松懈掉了，所以，永远不要叹气。
　　莎莎总是这样表里不一呢，明明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神经大条的样子，十足一个人见人爱的单纯小少女，心却像明镜一样洞察是非，成熟老练而不露声色。而她叶安，从始至终，都只有被看穿的份儿，现在想来，一直都是在莎莎在罩着自己....
　　高中时候常常光顾一个叫呓语的小茶吧，他们俩喝着咖啡从天南聊到海北，从考古聊到吉他，总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尽的事，每次等到晚饭时刻才意犹未尽的走出来。两家只相隔着一条街道，道两边种满了高大葱郁的合欢，每逢花开，清香而优雅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城市，莎莎总是先送叶安到家门口，又因为有太多话要说，俩人不得不在这条不算长的路上来回互送三两次，最后选在折中的点上，约定各自回家，那时候莎莎一定会在半路上偷着停下来，转身目送自己拐进小路口才哼着豆豆龙往家里冲，叶安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此心知肚明，莎莎的温暖，就像和爸爸下班带回来的小点心，裹着豆沙的甜甜圈，肉松夹心饼，椰蓉的羊角面包，还有迷你生日蛋糕.....无论哪种都能吃的人体会到幸福。
　　甜食和温暖，曾是叶安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养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戒掉甜食的呢？那么贪恋的味道，从没想过会在某一天绝口不提。或许是耳边听到越来越多的嘲笑和闲言碎语，或许是意识里越来越清楚的残酷真相，亦或是减肥贴吧里偶然看见的一句话 ，总之就那么一瞬间，便是决然摒弃喜欢了那么久的甜。
　　所谓背叛不仅仅是对别人，更多时候，人所背叛的是昔日的自己，所以，曾经深信不疑的某种坚持，或许会演变成多年后最容易被自己否定的执念。
　　那么，温暖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枯涸掉，或者，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便不再感知得到呢？
　　突然的脚步声打断叶安的思绪，那人停在了对面的房间，轻轻叩门，随即传来开门声和短暂的交谈。
　　有人去世了，叶安拼凑起竭力听到的只言片语，得出了这个结论。她并不惊讶也不害怕，因为在这里，生和死的边界并不明显。
　　她十二岁的时候参加奶奶的葬礼，第一次坐在灵堂的草垛里，头上蒙着白色丧帽，身上裹着肥大丧服，表姐微笑着用麻绳给她扎好裤腰，还叮嘱她有外人来祭拜要把脸藏进三角形状的帽子里，长大了才知道，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能一起有说有笑也不会被轻易察觉，周围充斥着香火蜡烛燃烧的味道，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分开坐成两拨，他们畅谈工作，男女朋友，互相调侃诉苦生活诸多不易，偶尔的片刻安静只存在于谈到个别话题，比如说起奶奶和爷爷合葬费用，比如遗产应如何分配.....
　　叶安只能乖乖的听着，玩弄地上干掉的狗尾巴草，时不时的偷看几眼后面的棺材，她心里又害怕又好奇，人死后的模样，是不是也如干草般枯黄。
　　陆陆续续有宾客过来给奶奶上香，无需示意，身边的人都默契的压低头，陆续传出各种腔调的啜泣和鼻息声，等那人一走，又很快恢复之前的和谐之谈。叶安看着身旁抹着眼泪笑的表姐，惊异于这种游刃有余的情感转换能力，心里很羡慕，她只能透过帽檐看每个上香人的脸，想从中汲取些悲伤来酝酿一场眼泪，不过直到葬礼结束也没能如愿。
　　叶安曾衔恨自己的铁石心肠，感情淡漠，长大了才明白，小时候的眼泪是逼不出来的，没有体会到真正意义的失去，所以不会悲伤，死对她而言，就仅仅只局限于字面意思。而无法从别人那里受到感染，或许他们也并不是真的难过。人是种极其擅长伪装的生物，喜怒哀乐，逢场作戏，真假难辨，只是再逼真的演技也无法完全修饰好眼神，丝毫破绽，看多了便识得破。参加一场又一场淡了感情的葬礼，越是长大也就越觉得凄伤。失去至亲的痛，有时会被很多东西所淹没，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最重要，太多事需要操劳，太多帐需要算清，人越上年纪，这种淡薄就越明显，不是不痛，只是没那么痛。尤其孩子多的家庭，母爱父爱往往会被分成好几份，那么到了失去的时候，悲伤也同样会被分成了几份，孰轻孰重，人不知己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叶安看到了张晓川，他靠着床坐在地上，用下巴抵着在自己的膝盖，专注而安静的注视着手里的罐装啤酒，脸上少了平日里的不屑，多了些冰凉的温柔，到底和季涵是一样的，不管做什么都散发着美好的味道。
　　不同的是，季涵更像阳光，是晴天里穿透树隙的一缕温暖，抑或是被云朵遮蔽的那束阴凉，让人有所期待，即使不能抓住分毫，也想要沐浴其中，而张晓川更像月光，清澈而冰冷，那缕微光，让人驻足，也让人害怕，千里良宵，终是夜半深寒，望而却步。
　　而身边的这轮弯月，触手可及。
　　“在想什么？”叶安靠着枕头，跟随张晓川的视线看去。
　　张晓川怔了一下，转过头，他脸上还残留有前一刻凝住的落寞。
　　“没什么，好些了吗？哪里还不舒服？”
　　“....好了很多...今天....真不好意思...连累你了”叶安觉得抱歉，或许他的不开心是拜她所赐，也对，任谁摊上这事都会觉得倒霉。
　　“真的很累呢，要不你分半个床给我？”张晓川坏笑着转回头，一口一口嘬着啤酒，颇有痞子的味道。
　　“好啊，随便你..” 叶安冷着声，她不喜欢被人调侃。
　　“开个玩笑，病着可不能生气，隔壁有房间的，等点滴打完我就走。”张晓川有些后悔，他想对她好，却总是开口就说些讨人厌的话。
　　俩个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叶安不喜欢别人无来由的善待，他们不过数天的交情，却总是让她产生错觉，仿若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切都理所当然的过头了。不管是谁，她都不想扯上太多关系，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人一旦动了情，就注定会流泪。
　　她不需要朋友，所有的友谊已经毫不保留的给了莎莎，而暗藏于心里的爱情，还未出世，就连同那个树下的身影，幻化成了一根针，刺在肉里，虽扎的不深，却隐隐作痛。而她还不想拔掉，至少现在还不想。
　　“....医药费我....自己付。”
　　“嗯，不着急，你又不会跑掉。”
　　张晓川早已经“毁灭”一切证据，连住院记录都被收了起来，但他现在还不想戳破这层纸，因为受到别人帮助而感到不安，谁也一样。
　　“哦，谢谢你，真的。”叶安小声说着，缩回被子，温暖的被包围着。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如何向莎莎坦白今天发生一切，以及身边这个突兀闯入她生活的人，没过多久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这夜的梦里，盛开了合欢，芬芳了整个世界。
　　叶安并不知道，她所期待的明天，将带着某种真相如期而至，只要一秒钟，就会变的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很久，想了很久，考试耽误了一些时间，不管怎么样，都会坚持写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