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雨》寒星一夜

1、冰雪江南

　　大明建文元年冬，天气异常寒冷，都城应天虽地处江南，但此刻天空中也已飘起了纷飞白雪。今年田里闹虫灾，秋季收成欠佳，谁料得冬天又落个寒冬，百姓生活自是苦不堪言。寂静的街道，偶尔有几个路人走过，也是裹着破旧漏风的棉衣神情痛苦地匆匆走过。

　　街道的转角，似是热闹的很。那边的场子搭了几间避风棚，不少发髻凌乱，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靠在棚子里，捧着稀粥充饥，远远的，只瞧见缕缕白烟飘过。棚子旁挂着一面旌旗，厚重的白雪早已将那旗子打蔫了，隐约可见上面是个“万”字。是万家的粥棚！城里百姓没几个不知道万家粥棚的！每有天灾人祸之际，万老爷总会赠医施药、施粥送衣。万家粥棚已经成了苦难百姓的天堂。

　　话说万家粥棚的万老爷万千山，原是朝廷礼部尚书，最近两年身子不好辞官养老。万老爷为官之时可谓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当官十五年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辞官之后，万老爷依然心系苍生，常常用自己的俸禄赏金接济贫苦人家。如今，万氏一族已成为京城除皇家外最有威望的家族。

　　万老爷虽然家财万贯但府上布置的却并不奢华。家具摆设朴素却不失气派；字画收藏为数不多却样样精美细致；下人不多却个个手脚麻利，谦恭有礼。此刻，万老爷正在正厅烤火取暖。万老爷拥一身黑色貂皮大衣，手中握着一只做工精致的暖炉，很随意地坐在躺椅上，万老爷看上去虽是十分苍老但神采奕奕。万老爷的身旁，站着位青年，剑眉星目，乌黑的头发上随意系了一根黑色的发带，一袭淡蓝的长袍，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那发带，那乌发，那长袍在风中飞扬，唯有那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那青年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面上坚毅、淡然略显忧郁的表情却不是一个二十来岁风风火火的小伙子该有的。

　　“仙云啊，你可记得《世说新语》中有一则《咏雪》吗？”万老爷笑道。

　　那青年点点头，道：“记得。谢太傅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大喜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其兄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其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万老爷问道：“你觉得谢道韫此喻如何？”

　　“妙，甚妙，但又不太妙。”那青年若有所思道。

　　万老爷半眯着眼道：“哦？何解？”

　　那青年上前一步，悠悠道：“将纷飞的白雪比作漫天的柳絮，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此喻雅致清新故仙云称其妙哉。不过五月漫天飞舞的柳絮令人销魂沉迷，而眼下的纷飞白雪却令人无比的清醒。雪的寒冷与絮的温暖却是略有差别，故仙云称其不妙。”

　　万老爷面上浮过一丝忧虑，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是很清醒呀？”

　　“家仇未报，仙云不敢不清醒。”那青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字字道。

　　万老爷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执着？相信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你为了一些过去的旧事而卷入江湖纷争。要知道，人在江湖往往是身不由己的。”

　　“昔日亲人惨死，家族破灭的景象仙云依旧历历在目，纵然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我依然无法释怀也不愿释怀。”

　　那青年的声音很冷，比外面的冰雪更冷。万老爷动容道：“你的志向不一直是像文正公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读万卷书考功名做官为天下苍生而奔走效劳吗？为什么要做江湖中人？”

　　“万叔叔说的不错。只是仙云命中注定是江湖中人，这个命数在司空府破灭的那一刻，在我被万叔叔救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既然都注定了的事，仙云也就只有坦然面对，坦然接受。”那青年道。

　　万老爷道：“所以你央我教你司空家的绝学‘天时剑法’，从你习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你若要走，万叔叔不会拦里。以你的剑术还有聪明才智在江湖上应该不会吃亏，只是一但选择了就不能回头，你想清楚。”

　　“很多年前仙云就想明白了，总之，不可以让爹爹娘亲和姐姐死的不明不白，不能让我司空府一百三十二口人含冤地下。”

　　那青年的态度是决绝的，丝毫没有犹豫。

　　“你打算何时启程？”万老爷闭上了眼，一行浊泪已沾湿了衣袖。那青年道：“明天就走。”说罢，仙云跪下三叩首道：“万叔叔，大恩大德，仙云无以为报。若是仙云侥幸归来定当承欢膝下以敬孝道；若是不幸身亡，还望万叔叔莫要伤心难过，不然仙云就是在地下亦心怀愧疚。”

　　万老爷点头示意仙云离开，他不想让仙云看到自己老泪纵横的憔悴模样。既然决定要走就潇潇洒洒地走！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