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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锦衣卫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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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舞幽并不知道文桎晗是何许人,也没注意到白婉兮神色有异,只是硬着头皮,敛袵为礼,莺啭着声音说道:“媳妇给公公和先生问安了!”听得柳彦柯应了一声,这才忐忑着一颗心抬微微起头来。看到文桎寒,她竟不禁微微一怔:这个人……从他两鬓零星的白发看来,他应才过了不惑之年,但是那眉目中的淡定从容却似年过半百之人一般。还有那份不似常人的雍容和气度,让人一看之下便觉得他一定出身于某个高贵的世家——即使他此刻穿着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棉布白衫。
文桎晗本也是微微往白婉兮这边扫了一眼。只是这一眼,便已觉出白婉兮目光中的那份重重的委屈、愤恨,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目光,竟是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在他身上穿出几个血淋淋的洞来!他饶是脾气极好也被这目光刺的实在不舒服,心下又是疑惑又是惊叹:她是谁?怎的好似认识她很久一般?可我并未见过她,却为何好像和她熟识甚久呢?生的这样美好的一双眸子,怎么会有这样痛苦又无法诉出的思绪含在里面呢?
柳彦柯何等精细的人物,早就把白婉兮与文桎晗之间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他心里估摸着,大约是这么个情况:这两人原本是一起的,可不知是什么由头二人分了开来,此刻相见,文桎晗却不认得她了——任何一人看到这幅情景,大抵都会如这般想吧。
于是等秦舞幽看清了这两个人的神情,心里也是这个计较,不禁有些后悔带了白婉兮出来。她见众人都沉默不语,于是只得笑道:“公公今日好兴致!媳妇也是看着这天气不错,便带了白姑娘出来透透风,不想逛着逛着就遇到了公公!公公要是没别的事,那媳妇就先告退了。”见柳彦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才如蒙大赦的连忙牵了白婉兮的手,步履沉稳的迈过假山丛,直到背后的人再也看不见她们了,才飞也似的跑了出来。
跑到一处池塘边,秦舞幽终于停了下来,抚着胸口“呼呼”的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喘匀了,抬头一看,白婉兮却仍在兀自愣愣的站着,目中的怨怼不减分毫。她问道:“刚才那个穿白衫的人你认识?”
白婉兮如梦初醒,慢慢的点点头。
“他是谁呀?”
“……”白婉兮转头看看秦舞幽,见那目光中尽是纯纯的关心,又念及这些日子的交情,这才把自己的一段遭遇娓娓道来。
秦舞幽生来便养在深闺,不知外人疾苦,今日听得白婉兮这么一说,不由得紧紧握住白婉兮的两只手,眼泪都要下来了。半晌,才哽咽着说:“我的好婉兮,你吃了这么多的苦!那文桎晗真不是好人,回头姐姐找他算帐去,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白婉兮只得苦笑着说:“这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我本来也是劳烦别人,别人不肯也是有缘由的,又拿什么去找他算帐?再说今日我俩游玩撞见公公议事,本就不合礼法得很,还要让他在你头上多记一笔么?”
秦舞幽依然不肯,说道:“那也不能就这么饶了他呀!他害得你险些无家可归,要不是六弟,你、你……”
“姐姐不要再提他了!”白婉兮皱起眉,坚定地说道,“就当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一般吧!”
借口身体不适,白婉兮早早回了自己的小院。
“就当这世上没有这人一般吧!”自己的话犹在耳中盘绕,可是心里,却真是那么想的吗?那样一个男子,又怎么可能忘了呢?
她又忆起小时候自己假意不用功,天天要缠在文桎晗身边的日子,多轻松,多惬意!
——“婉兮乖,今日背完了这段《论语》,先生给你买桂花糕吃!”
——“婉兮,听你娘亲的话,把《女训》背好,回头先生给你一本宋词。”
——“婉兮,你要是再不用功,先生可要罚你了!”
——“婉兮,这首《送离别》弹得真好。就连先生也要不如你了!”
——“婉兮……”
看他的眼神——过去种种,他都应该是不记得了……
可是自己看到他,为何愤恨过后,反倒是委屈多了一些?为何看到他后,心里像是空了的地方又好似让人给填平了呢?
可是今日他看到自己,怎么就一丝歉意也无?难道是自己变老了、变丑了,他不认得自己了?
是啊……白婉兮把头靠在自己的小臂上,心里沉沉的想:这都十二年过去了,要如何把自己和当年那个瘦小的女孩联系在一起呢?
想着想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睡了,睡得香沉。
转眼间就到了寒食节。这一日柳府中上上下下都被允许出门踏青——秦舞幽当然也要凑这个热闹,于是邀了白婉兮,与柳璧言柳璧渔一起登高。
秦舞幽与白婉兮共乘一车,柳璧言柳璧渔二人在两侧不紧不慢的骑着马。
白婉兮这些日子精神不济,秦舞幽看着也是着急——这才刚领她出来,她又沉默了。于是秦舞幽笑吟吟地说:“婉兮,我来说个笑话好不好?”
白婉兮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姐姐要讲自然是好的。”
车外的柳璧言也跟着说道:“舞幽你又有什么精灵古怪的啦?”
秦舞幽撩开窗帘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和婉兮说话呢,你瞎掺合什么?”又转向白婉兮,“好婉兮,我这就讲:从前有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妇,有一天一个人很好奇地问他们说:‘你们都成家八十多年了,就没吵过架?’老婆婆说:‘自然吵过。’‘那你们怎么还如此和和美美?’这个年轻人继续问。老婆婆说:‘就一个字,忍!’”车里车外的人都笑了。
“别急,还没完呢!”秦舞幽等众人笑过一阵以后又接着说:“这个年轻人又问老公公:‘那您说呢?’你们猜老公公说什么?”他故意吊着众人胃口。
“舞幽你就快说吧,省得一会璧渔笑得打马肚子上摔下来我连个准备都没有!”柳璧言调侃道。
柳璧渔脸上一红,知道自己刚才笑的样子全被柳璧言看了去,心里却想:不知白姑娘刚刚有没有看见我的失态?
他正这么想着,秦舞幽那边又继续说了起来:“那老公公说——‘一忍再忍!’”
这下众人更是笑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就连白婉兮都一面笑着打颤,一面拍着北儿的背。
说说笑笑的就到了这一处树木林立的所在,众人停下车驾,准备就在这里把酒言欢。
摆上早就做好的熟食,秦舞幽说:“我们就这么吃东西也太没意思!谁来想个有趣些的法子?”
“不如我们来行酒令?”柳璧渔跃跃欲试。
“那是酸儒才干的事,再说想个酒令要废上半天,本来就是寒食,等到吃上的时候岂不是该冻上了!”柳璧言第一个不依。
“那咱们……不如来捉迷藏!”秦舞幽明眸一转,忽然童心大起,“谁被捉到了就罚酒一杯,要是捉到了别人就能有饭吃啦?”
“舞幽你这法子倒是有趣,可要是没捉到呢,不就没饭吃了?”柳璧言苦笑。
“那就只能怪自己倒霉!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也不怪众人反对,秦舞幽就支走下人,大声说道:“还不快找地方藏起来,我数一百下,要是被抓到了可就要罚酒了!”
柳璧言、柳璧渔心知拗不过她,只好自己去找地方藏了,舍命陪君子。
结局自然明了——白婉兮被罚酒的命运是铁定逃不过去了。一连两局都被罚酒,白婉兮也心有不甘,可她一大家闺秀,就是在小时也没玩过这游戏呀!着实不能怪她。
这一局轮到白婉兮来捉。她心里也存着个好胜想法,兀自在林中寻找。可跑着跑着,竟然不知该往何处走才能回去——白婉兮不仅害怕起来,这荒山野岭的,可得尽快找到方向才是!
就这么东转转西瞧瞧,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背影——白衫,柳璧言今日穿的便是白衫——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口里说道:“三公子!我捉到你啦!”心中欢喜,一时竟忘了礼法捉起那人的袖子摇了摇。
那人也是一惊,慌忙回过头来,对上了白婉兮向上瞧着的那双眼——是她!他又是一怔,这才说道:“这位姑娘想是认错了人,在下不是什么三公子。”
这时白婉兮也惊觉如此这般不合礼制,忙放开了袖子,待到看清了那人是谁,她眼中的欢喜霎时结冰又被狠狠敲碎,剩下的只是悲苦和怨恨。
那人正是文桎晗。
她垂下头去,想着:这般怨恨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忘了我!那么让我也忘了他吧!于是她说:“文先生,小女子冲撞了先生,实是不该,给先生赔罪了。小女子告退。”说完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如何知道我姓文?文桎晗不由一愣,等到回过神来,白婉兮跑得很远了,只看得见头上的一支红玉簪子在春天的日光下一闪一闪。
那日以后,文桎晗脑中一直徘徊着白婉兮的那双蕴藏着愤恨的眸子,还有那个树林间的背影。怎的这般熟悉?怎的这般熟悉!就好似是一块多年前丢失的玉佩又重新在眼前出现的感觉一般,可自己却从未见过她呀!
此时文桎晗正给一丛金盏花浇着水,他还记得这些金盏花的种子还是自己十二年前从浙江带来的。那是一家书香门第,老爷文才横溢,夫人温柔贤惠,还有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儿和一个活泼灵动的女儿。给这花浇着水,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位夫人弯着腰侍弄金盏花,还不停歇的为自己解说种种种花技巧的情形——如今他们因着自己的缘故,应该都死了吧?他神情一黯,却怎么也赶不走那个妇人在脑中的身影,越是不想念起,那情景却越是明晰——霎时间那位妇人的身形好似闪现在他面前一般,他不愿看清,却不得不看清!
忽然间,他看到那妇人头上的一支簪子,红玉簪子!妇人的轻软话语言犹在耳:“婉兮,你看,这是娘出嫁时你外婆给娘的陪嫁,将来婉兮出嫁时娘也把它给你,可好?”
他手一抖,那盛着清水的碗几乎摔到地上——那只簪子,和那个女子头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女子的背影更是和那妇人有六七分相像——又是年轻如此,难道是她?
不,不会的。他试图平缓下慌乱的呼吸,慢慢的想道:锦衣卫办事严密,自然不会放过这家人中的任一个后代!又怎么可能会是她呢?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这么想着,文桎晗还是放不下心来。他心想,以他如今柳家门客之身份,只有去当面问一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