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至 白婉兮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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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杨柳吐着嫩芽，在黄昏下被日光勾出姣好的剪影。伴着嗒嗒的马蹄声，一驾轻车在这平坦的驿路上缓缓行进，小窗上嫩黄的帘子时不时地被掀开一线，一双清透的眼睛正忽闪着往外瞧。
“北儿，快放下帘子，小心被人看到了。你这姑娘家家的，也不知害臊！”这是个随行的嬷嬷，此时正双膝并拢，跪坐在车的西角。
那双眼睛的主人明显有些不服气，但似乎是慑于嬷嬷的身份，虽目露微嗔之意，仍是老老实实的将手放了下来。
东角的女子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只将裙角凌乱的一点整了整平。
车里又回复了先前的平静。
稍顷，那个名唤北儿的小姑娘有些耐不住地说道：“成嬷嬷，这都快天黑了，要是还不到，那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不等成嬷嬷回答，就听得车外一个小厮答道：“就快了，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金陵外城啦。北儿姐姐，小姐不急你急什么呀？”
“要你多嘴！我是问成嬷嬷，你答什么！”
“北儿，莫要着急。文先生此时想是已经在城外等着咱们了。”东首的女子轻轻说道，“你看，这脚下的路已不似方才那般颠簸，因此用不着急啦。”
“是，小姐。”
众人耳边又只剩下蹄音。
不多时，车外却又喧闹起来，先是数匹马咄咄的远远而来，待近了些，渐渐听到人声：
“六弟，你要再不快些，这头筹我是要定了！哈哈！”
“这连外城都还未到，三哥这么说，怕是太早了些！”
“好！那就到城下再见分晓！哈哈！”
“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准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又在驿道上赛马了。”北儿说道，出乎意料的，成嬷嬷微微点了点头。
“守延，把车子往路边赶一赶，免得和他们撞上了。”被唤作小姐的女子提高了声音。
那小厮应承一声，立刻将马往右赶。眼见得快要靠近路边，后面那两个骑马而来的人却也直直的往同一边冲去，以这两骑之速，就是那马车全力想要躲过，又哪里避的过去？只见尘土飞扬之际，马上的两个男子奋力向后扯着缰绳，两匹马儿却仍旧急速前冲，生生朝那车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大响过后，又是三匹马儿同时长嘶，似乎是痛得不得了。其中一匹雪白马儿更是长嘶不已，引得那个黑衣少年刚从地上爬将起来就跑到那白马身边，也不顾自己身上摔得青紫，问那马道：“魏雪，你痛不痛呀，你可别吓唬我呀！”这时北儿也站了起来，指着那少年道：“喂，你这人好不讲理，你撞了我们的车却在那里问一匹马疼不疼！我们小姐……小姐、小姐——”
那女子也要盈盈立起，似是吃痛的皱了皱眉，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刚要立直，却一个踉跄，又要倒了下去。北儿一个箭步猛冲上来，却被横在地上的马车绊到——与那女子摔倒了一处。
“瞧瞧——瞧你们干的好事！小姐要是摔伤了，我定饶不了你们！”北儿扶着那女子立住，可那女子似乎扭伤了脚踝，站也站不稳了。
“——这位姑娘，”那二人中稍微年长着白衣的一位微微一揖，说道，“在下柳璧言，杭州人士，”将那个面色尴尬的少年拽到身侧，“这是六弟璧渔。我兄弟二人在路上赛马，冲撞了姑娘车驾，实在是对不住！璧言给姑娘赔罪了！”
“璧渔给姑娘赔罪了——”少年也一同长揖。
“赔罪？赔罪就没事了？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这是驿道，哪里是你们赛马的地方！？还把我家小姐的脚都伤了！你说怎么办？怎么——”
“北儿！”成嬷嬷叱到，“这位两位公子，你们做的确不应当。可是——不论如何，先帮我们几个将车子扶起吧。”
众人连声称是，七手八脚的将马车立起，好在柳璧言与柳璧渔勒马及时，车子也极是结实，竟不曾损坏。
待得那女子上了车中，北儿开口说到：“你们不会是想这么就算了吧？！”
黑衣少年微微一愣，刚要说话，却被柳璧言抢了先：“姑娘……”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银子！”北儿皱眉说道：“难道你们连银子都不打算赔？”
“北儿——”那女子终于缓缓开口，“莫要为难他们啦。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赶路吧。让文先生等久了不好。”
“可是——小姐，你的脚——”
“走吧。”
“这位姑娘。”柳璧言说道，“不若请将姑娘姓名住处告知与我，待回了杭州城，我将赔的银子送至府上？”
那女子犹豫片刻，说：“小女子姓白，名婉兮。柳公子若是有心便将银子送到杭州秦府吧。”顿了一顿，又说：“若是不送，也没什么。”
柳璧渔有些不甘心的瞅了白婉兮一眼，却正好见她眼角似乎带着泪珠，衬着胜雪的肌肤，如墨的乌发，还有那黑珍珠一般的眸子，真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偏偏又沉静的神圣之极，端庄典雅不可方物——看得少年郎不禁痴了。
柳璧言看他如此，轻轻推了他背后一把。柳璧渔一个激灵，缓过神来，脸却不禁烫了起来。
这一幕被一边的北儿尽收眼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柳璧渔面上又红几分。
一行人都上到车中。守延也坐到了马车上去——眼见天色更暗了，柳璧言道：“白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俩一同进城——天晚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白婉兮抬头从小窗里微微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暗淡的夕阳下已经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从身体轮廓上看，柳璧言依然是英姿焕发，颇有些气宇轩昂之感。白婉兮又从他方才的彬彬有礼中觉得这人举止洒脱却还是善良正直，于是说道：“也好。麻烦二位公子了。”
一路上几人都不曾说话，只有马蹄声清脆的响着。天全黑了下来，远处终于现出了朦朦胧胧的城郭模样。
“小姐，快到了！”北儿的话里透着止不住的喜悦兴奋。
“——守延，你看一看，文先生在哪里。”白婉兮的声音从车中传来，和着夜色竟有些不真实。
“好嘞，小姐您稍等！”守延憨憨的抻着脖子四下里张望，可是这外城中又哪里有半个人影？“小、小姐——似乎……似乎文先生不在此处！”虽然守延心里不解，话说出来还是肯定的。
“不在？！”北儿惊呼一声，“守延，你可看仔细了？！”
“北儿莫要瞎嚷，守延的眼力一向是好的。”成嬷嬷的声音也有些慌乱，“守延，你再好好看看！”
“是，嬷嬷……”守延应了一声，眯起眼睛。“这里……这里真是没有人的。”
白婉兮狠狠咬着嘴唇，手也不禁攥紧了衣裳，全身簌簌颤抖——已经没人肯收留我了。
“咱们进城，去投客栈！”她话中隐隐带了怒气，于是众人都不敢再说什么，连一旁蠢蠢欲动的柳璧渔也住了嘴。
进得城门，柳璧言终于开口道：“白姑娘这是要去秦府吗？”
见白婉兮好久也不说话，柳璧言刚要开口再问，却听她说道：“我方才说过了，去投客栈。”
“可是……天色已晚……”北儿小声说。
“柳公子服饰华美，想来非富即贵，夜晚投宿在二位眼中定非难事！”白婉兮说道。
柳璧言虽心中微微不快，却听她言语十分恼怒，还是忍了下来。
柳璧言、柳璧渔二人将白婉兮一行送至一家客栈中，嘱咐店家几句，便牵着马离去了。
白婉兮本是浙江人，自幼被和长兄不知何故被送离家门。两个月前欠了一大笔债的长兄猝死异乡，她也失去了世上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亲人。家中只剩下一个婢女、一位老嬷嬷、一个赶车的小厮，卖房抵债之后，更是没有多余的银钱。那位“文先生”是白婉兮幼时家中的教书先生，听得此事后本是答应让人收留了她，让她住在秦府——文先生固交秦至水的府上，再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她自兄长死后便也心灰意懒，又念着昔日与文先生——文桎晗的情分，于是应承下来，与他定好今日于城下相会。确不知为何事情有变，直至今日，白婉兮无家可归。
“小姐，咱们的银子不多了。”成嬷嬷缓缓说道。
“咱们明日去秦府问一问吧，小姐，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啊。”北儿也说。
“……”真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么？白婉兮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也好。”她虚弱的说，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便和衣睡着了。
次日一早，白婉兮来到秦府。虽是恭恭敬敬的被请了进去，白婉兮却生生在偏厅里坐了大半天，茶水也喝了好几碗，就是不见主人来——摆明了人家躲着呢。心知无望，便携了北儿回到客栈。她心里气苦，又是一路无语。
车子走了半晌，忽然在路中停住了。北儿掀帘一看：正是昨日的两位冤家。此时看到，却凭空生出了些亲近之感。
“白姑娘？真有这等巧法！”柳璧言笑道，“在下正要去秦府呢，不想却在此处碰见了！”
白婉兮只是苦笑：“公子也不必去了……婉兮要回客栈了。公子早些回府吧。”
“姑娘这是为何？”柳璧渔不解的问道，“姑娘不去秦府了？”
“小女子孤苦伶仃，又怎么高攀得上秦府，请他们收留我呢？”她黯然的自嘲一笑。
柳璧言听她如此说，心生怜悯之意，不由自主地细细看起她来：依旧穿了昨日的那件月白底红边的丝绸衣衫，面上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拢，只配了一支红玉簪子，玲珑可人，看得柳璧言不由心底一荡，略一走神，白婉兮的马车已经伴着车辘碾地之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