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颜色》阿卡榴丝

1、（1）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到这里时，才发现，我原本以为的惊天动地，其实是什么也不曾改变过。阡陌小道在这个小岛上交错着，把山背后海的声音领引进家家户户；风过便留下海水的咸味，只是因为许多阿婆和阿姨沿街卖起了咸鱼，给这种单纯的气味里又添了几分生腥。街道是翻新过了，可是两旁的老屋还是兀自古旧着，粉刷过的墙壁白晃晃有些耀眼，那墙壁却掩饰不住自己将倾不倾的那种摇摇欲坠的颓势。青瓦的屋顶上空，动荡着凝固了的时间，它们悄悄盘旋在这个渔村的上方，因为如此的小心翼翼，以至于人们丝毫察觉不了它们的流逝——转眼，自己却老了，安静地在苍白的阳光中梳理往年的记忆，却又觉得头脑中并没有留下老去的印记。空气里湿度很高，也让我觉得是那些看不见的水蒸气把年岁都锁在了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经由着它们的摩挲，心里是淡淡的欢喜夹杂着说不清的漠然。

　　下了车我就顺着唯一的一条大路往村里走，周围有很多游人兴奋地用相机记录着他们在此地的所见所闻；到了一座桥头，却看见桥下停着许多快艇，坐在一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冲着我说：“小姐，坐快艇吗？可以出海看海豚呢！”我循着他的手指往快艇上望，上面已经坐了5个人，剩下3个空座。一个穿着黄色毛衣的女游客把头探出来，向我招手说：“你快来吧，我们就可以出海了！”我笑了一下，想不到村里还多了这一项生意，于是付给男人20块钱就下了桥去。

　　“我们先去看棚屋，然后顺着这条河出去，5分钟就能见到海豚。”船尾的年轻人说道。黄色毛衣的女人跟我搭讪：“你一个人出来旅游么？”旅游？我懒得解释，只是笑着点点头。

　　快艇是缓缓移进了棚屋区，船上的人都在异常惊叹地说：“哎呀，这样住好有趣。”支撑着棚屋的木柱因为常年被海水浸泡，潮涨潮落地爬满了贝类，斑斓成白黑色；有的木屋为了饱暖防潮已经加了一层铝的外皮；我们行进地这样小心翼翼，仿佛是怕惊扰了这难得一见的平静。见到我在发呆，黄毛衣女人对我说：“其实心烦的时候在这里住几天，也是很好的一件事呢。”“是啊。”我回答她，恐怕也只能小住，否则她们忍受不了这里的简陋。忽然，我眼尖，看到两座棚屋之间支起了一条木船，倒扣在上面，太远，我看不分明，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我血液中的某种记忆被它轻轻挑起。目光掠过船底，就遇到了教堂的那张十字架，明黄色的屋顶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有一种不容挑战的威严。我心里又是一惊，对开船的人说：“对不起，能帮我靠岸吗？”一船的游人都感到诧异：“姑娘你不去看海豚了？听说它们还会跳出海面的！”“不去了，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样走出去就会到那个我离开的地方，我站了很久，不敢确定我是否真的想往前迈步。那个院落，那个大宅，这些年变成了怎样的光景呢？也许它们也像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切，根本没有察觉出我的离去和我的归来，不管百年千年多少人来去，多少人生死，它们仍然只是静默地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接受着一切风雨和动荡，哪怕是山河倾覆。那许许多多纠缠不清的故事于它们而言，不过是存在中的一个小片断，不足挂齿；我们渺小，我们可笑，才会让自己沉沦在如此平庸的剧情中吧。

　　定定站了许久，觉得自始至终还是应该重新面对一切的。逃离了五年，这五年所经历的竟然远远大于过去十八年的总和，于人于事也懂得渐渐多了起来，才明白原来一切不过都是漫漫生命里的插曲，动听也好，落魄也好，都是从指尖流过去了的，像那海滩的沙子，捏得越紧，就流得越快。于是我终于鼓起勇气继续往里走。

　　眼前的一切依旧熟悉。船坞的外墙早就垮掉，剩下支离破碎散落遍地的工具，行将腐朽的木料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它们见证过一场劫难，却奇迹般地残喘至今。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一个寒战，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哥，我也想要出海！”“哥，你来教我好不好？”“爸！妈！他会回来的！”“姐，你疯了是不是？”残言片语仿佛还回荡在这空气中，它们大概也是被冻结在雾气水珠之中，挥之不去。那几年……我愣愣地想着，又有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童稚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右手拿着一把刨刀，侧着头打量我。我猛然惊了，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只知道哇哇大哭的小儿，现在那眉目，那神情，宛然就是大哥当年的模样！哥——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嘴里说的却是：“言儿，我是小姑，你不认得我了吗？”他仔细地看了看我，努力在头脑中搜寻着有关于我的点滴，结果却是徒然——言儿怎么会记得我呢，当年他还那么小；所有的人在小时候都可以没心没肺地谈笑，什么样的话脱口而出，讲过就能忘记，什么也都能忘记，他们的世界永远都充满暖色调渲浸出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