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心》暮雨湘帘

9、第 9 章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是幽络来到京城后度过的第一个黄梅。
　　幽络从来就不喜欢黄梅。之前清络还在的时候，一到黄梅时节，无论酒是不是正在发酵，都会把酒从酒窖里拿出来，擦拭一遍。幽络以前问过这样做有何缘故，而清络只是说，净。
　　清络一直把唯韵看作是自己的孩子，这点幽络是知道的。大概清络是不想酒在地窖里太孤独，而黄梅季正易使人身上不好，才把酒拿出来，擦拭一遍，说说话吧。
　　所以幽络想酿酒。
　　本来来到京城，气候并没有酒窖那么适宜酿酒，而幽络本身又心事重重，不适宜酿酒其实也是无心酿酒的托辞。但是，似乎京城就是一个是非之地，那么多事，夏凝霜，邱萧羽，李亦尘，让幽络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幽络从来都不觉得阵寒是一个可以真正说说体己话的人，毕竟他是一个王爷，王侯将相的心思最难揣摩，所以，自己的心思几乎从来没有跟阵寒说过，只是在阵寒就时局的问题询问幽络的意见时，幽络会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而秋潇，幽络一是觉得她才十七的年纪，很多事情对于她来说太沉重，二是这孩子自己身上就背着仇杀的包袱，幽络也实在不想给她徒增烦恼。虽然秋潇七岁时家族被灭门，但是她一向乐观，做事都是大大咧咧的，除了对制香上心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严肃起来，但是幽络知道，夏凝霜的事情对于秋潇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先不要说林清络是幽络和秋潇一向敬重并且依赖的姐姐，哪怕是一个看着葬了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般人也很难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更何况，清络的棺也是她们看着封的，甚至清络是秋潇亲手葬的，彼时幽络因为哭晕过去好几次，被秋潇安置在房中休息。其实不看反而好，看了下葬又如何，横添伤心罢了。
　　可是现在，一个与林清络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夏凝霜出现了。夏凝霜被邱萧羽接去邱府之前是雨霖轩的笛师，这是亦尘来王府闲聊时偶然提起的。要说笛，当年清络的笛堪称江南一绝，只是，清络唇边悠扬吹出的笛声，是再也听不到了。
　　亦尘也提起过，凝霜父母早亡，从小寄住在姑母家，学习笛艺。而凝霜的姑母与亦尘的母亲是旧友，一来二去，凝霜便在一年前做了雨霖轩的笛师。

　　如此，夏凝霜的身份，竟没有一点破绽。如此，夏凝霜竟无是清络的可能。幽络这样想着。

　　所以常说：世事难料。大千世界，一个回眸的时间会发生些什么，谁能知道呢？唇脚微微抬起的时间，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在改变，谁能知道呢？一个日出到日落的时间，整个天下改变了多少，又有谁能知道呢？鬓边生起白发的时间，又会有什么不变呢？天地万物都在改变中走向前进，走向灭亡，唯一不变的东西，不过是改变罢了。
　　就像三年的时间，同样的脸庞，名字从清络变成了凝霜；同样的贵族，身份从皇子变成了寒王；同样的酿酒师，处所从江南酒窖变成了京中王府……一切都是会改变的，一切都是会消亡的。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小懒猫，在想什么呢？”阵寒经由花园走进小院，看到的是幽络坐在厅里发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看得本王直犯怵。”
　　被阵寒这么一叫，幽络也从凌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迎上的是阵寒笑嘻嘻的脸：“王爷今日心情甚好，只是为何要唤我小懒猫？”
　　“你整日的不出门，在院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要不就是睡午觉。”阵寒伸手点了点幽络的鼻尖，“可不是一只活脱脱的小懒猫么？”
　　“王爷不把我这与世无争的性子视若珍宝，反而说我是小懒猫，我可要生气了。”幽络笑道。
　　阵寒笑得更甚。自打来到了京城，都过去大半年了，幽络总是郁郁寡欢，这样佯装生气来与自己开玩笑的次数甚少。“幽儿今日心情也甚好，嘴上说是生气，脸上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是啊，王爷。我的心思都被你看穿了。”幽络难得的眉眼间都是笑，“那王爷可否让我猜猜心思？”
　　“幽儿要猜本王的心思，本王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幽儿猜错了，本王要惩罚才好。”
　　幽络笑道：“王爷的心思都写脸上了，我若再猜错，那便是眼拙了。想必是邱将军平定了西北罢？”
　　阵寒朗声大笑，刮了一下幽络的鼻子：“幽儿不光是只小懒猫，还是只耳聪目明的小懒猫。说说看，你从何而知？”
　　“邱府的事我自然是上心一些。”日子久了，幽络对凝霜渐渐地释怀，“但即便我不上心，那邱府大门口日日的炮竹声，我可是在这小院里听的真真儿的。再者说，京城之中，话传得有多快，王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西北暂得平定，王爷的欣喜还是不要过于放在脸上的好。”
　　阵寒微微颔首：“你说的本王自然知道，只是西北平定，朝中气氛一扫阴霾之气，本王也觉松快些。更何况，”阵寒看了幽络一眼，“本王闻得萧羽即将班师，归朝后即刻迎娶夏凝霜。”
　　“哦？是吗？那王爷可要好好贺一贺邱大将军了。”幽络眼神一紧，瞬又恢复了正常，“王爷送什么贺礼好呢？”
　　“本王也正是不知该送什么贺礼，才来找你商量。”阵寒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背对着幽络，显得严肃了许多，“萧羽与本王亦敌亦友，本王实在不知道送什么礼合适。”
　　幽络也站起来，道：“依我看，不如让我为王爷分忧？正好去年烧制的梅花骨瓷釉盅还有一只。其实这一对骨瓷釉盅本事我烧了赠与皇上与王爷的，皇上与王爷自小亲厚，这骨瓷釉盅便是希望你们兄弟和睦之意，只是，”幽络压低了声音，“我知道现在皇上对你有疑心，这酒盅送入大内皇上也定是不会用的，到不若赠给邱将军，交好之意若是不成，便说是我喜欢凝霜姐，特特赠了他们贺新婚的，也便没有什么不妥。王爷的意思呢？”
　　虽然是在说这严肃的话题，可是阵寒反又笑了：“说你耳聪目明到真是不错，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连看不到的事情都琢磨透了，难怪来了京城净不说话，原来满脑子的打算。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思虑也周全，本王果然没有问错人。”
　　“王爷哪儿就没有想到了。”幽络走到阵寒面前，看着他轻笑道，“王爷跟我说这件事，不就是想送邱将军一件出自我手的贺礼吗？一来是避了与武将太过亲厚的闲话，二来也可以算是我前段时间对夏凝霜态度的赔罪。王爷心思缜密，当真令人拜服。”
　　阵寒握了握幽络的手：“当真是你知道本王心思。”
　　幽络脸上带笑，心下却想着，京中的第一个黄梅，注定是比往常更不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狗一样的高三之前最后一次更新啦！！！下次更新就要一年后了~虽然这样做不太厚道，但是这就是没人气无压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