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格门》六重奏

2、ＯＮＥ

　　大夏天的不放暑假还要补课，彭君麟一边默默咒骂着学校，一边飞快的跑着。上个学期末收到奇怪的信的事早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母上仍然云游在外，他便更想不起自己还收到过一封疑似古董的信。
　　他跑的快其实不是因为怕迟到，补艺术课的老师才不管究竟到了几个人。关键是现在是夏天，夏天最爱下大暴雨，很不幸，在他步行去学校的路上就遭遇了一场。要问他为什么不乘坐交通工具，那是小时候不堪回首的凄惨遭遇让他打定了主意：能走去的就绝对不要交通工具管它是两轮三轮还是四轮还是N轮！最好就是不出门！！！
　　本想着快点跑到学校就算了，谁知道这雨像是用盆子往下倒一样，不多时街上便已经有没过脚背的积水了，擦，湿透了，这样去学校还不如不去。于是彭君麟仰头看看天，实际上他也没看天，只是仰了头，因为雨太大他压根睁不开眼，英雄就义一般大义凛然地往街边一窜，准备找个地方避雨。
　　浑身湿答答的还在滴水，彭君麟不出所料地被一家咖啡馆两家奶茶店一个小超市三个杂货铺给嫌弃了，向来最受不了别人鄙视的眼神的彭君麟小盆友在一次次愤然地推门离去后，终于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这么小的店你要是还敢嫌弃小爷小爷就狠狠地谴责你！
　　但是在当他看清楚这家店做什么生意之后，却连忙道了声歉转身想要离开。
　　别怕，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黑店。
　　只是一家小小的文具店。
　　说是文具店也不大确切，这里经营的只有笔墨纸砚，入门处挂着幅水墨画，题着柳宗元的诗《江雪》，窄小的空间里摆着些木架子，离他最近的架子上放的正是几沓宣纸，而他身上的水正溅在了上面，几个深色的印子泅开，难看的紧。
　　“外面正下着雨，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在小店歇歇。”彭君麟正想赶快闪人，却听见一堆拥挤的架子后面，响起了说话声。
　　彭君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换句话说，他大脑一时断电了。
　　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自拥挤的店铺深处缓缓走来，彭君麟盯着他，很是佩服他居然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少年站在彭君麟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的愣了。
　　别误会，两个人都愣了只是在各自腹诽对方的样子罢了。
　　“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手巾擦擦。”说着转身走回了层层架子之后看不见的地方，不多时便拿着一条手巾递给彭君麟。
　　彭君麟也不客气，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挺好，于是二话没说便接过手巾狠劲儿揉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抹了一把脸，一缕浅淡的类似墨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便留在了鼻尖儿，别说，还挺好闻。然后傻笑着把湿的能拧出水的手巾递了回去，说了句：“多谢。”
　　其实他没想说多谢，想直接大着舌头说阿里噶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的人一副老古董的样子，就忍不住文绉绉起来，要说他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虽然他在文人雅士的道路上已经狂奔向了歧途，但是从小熏陶出的那点底子还是不会少的。
　　“没什么。”少年浅浅一笑，接过手巾，走回店铺深处放了回去。彭君麟便无聊地打量着店里，还挺古色古香，然后一时兴起拿出爪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准备发微博，却发现这里似乎无法联网。正巧赶上那年轻人回来，便将爪机往他面前一递，道：“拍几张，不介意吧？”
　　却没想到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片刻，问了一句让彭君麟想吐血的话：“这是···什么？”
　　当场彭君麟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年头居然有人不认识这玩意？！嘴角抽搐着问道：“您老是有多久没出门了啊！”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神一样的转折，愣了愣，便回答道：“的确是多年未曾出过远门，想来这又是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彭君麟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囧呢还是囧呢还是囧呢······
　　“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愿意踏进我的店，你倒是个为数不多的例外。”少年微微笑着说。
　　“怎么？”彭君麟不屑道，“你这儿难不成是个黑店，没人敢来？”
　　“那倒不是。”少年店主顿了顿，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只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罢了。”
　　“我看你人挺好的，不像是讨人厌的家伙。难道是我看错了？”彭君麟说着，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不过仍看得出这人很白，废话，谁在家宅很多年还不白！长得清秀，放在学校里又是个祸害。彭君麟默默吐槽着眼前人的长相，然后发现他忘了吐槽最大的槽点：这家伙穿的是什么衣服啊！！！那···那是什么年代的款式了！汉纸乃穿的是爷爷的衣服吧！
　　“讨人厌？也许罢。”店主轻声叹道。
　　彭君麟看他忽然敛了微笑蹙起眉来，觉得自己可能不巧说中了什么，连忙找补道：“我才搬来没多久·······”
　　“原来是新的街坊，既然如此那我也奉劝一句，日后还是尽量少来吧，免得与其他街坊邻居有什么龃龉。”
　　彭君麟闻言有些不满：难怪别人讨厌你，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不讨厌才怪吧！
　　店主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满，有些尴尬地推开木格窗，说道：“雨已经小了很多，不如我借你一把伞吧？”
　　好嘛，这是下逐客令了！彭君麟也懒得多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然后呆站在原地看着店主走进店铺深处，不多时又走出来，递给他一把伞。
　　“你拿去用吧，不必还了。”
　　“啊？噢噢····”彭君麟还有些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伞是一把油纸伞。没错，就是一把绘着墨梅的竹骨油纸伞。“这玩意儿看起来不错，你确定你不要了？”
　　“不要了。”
　　彭君麟抓抓头发，有些过意不去：“别呀，我还是下次来还你吧。要不你去我那拿也行。”说着把自己的地址报了一遍。自我介绍还没说完就看见店主眼里捉摸不定的阴沉，吐吐舌头一转身推门走了，边走还边说：“雨停了就来还你，等着啊。”
　　出了门撑开伞，彭君麟心虚地向四周看了看，毕竟现在打这种伞各种奇怪啊有木有！还好是雨天，也不是高峰期，街上并没有太多人。在那木格门前站了一会儿，彭君麟决定还是先回家，拿着这样的伞去学校，绝对是脑抽了才干得出来。
　　雨势倒是小了不少，只是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彭君麟便顺着小路低着头往回走，只期盼越少人看见自己越好。
　　他并不习惯和很多人呆在一起，会浑身不自在，哪怕有人多看他几眼他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好像总是心不在焉，如此一来，除了几个打小就在一起的熟的不能再熟的家伙，便没什么亲近的人。现在一搬家，更找不着个说话的人。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大脑回路长了一点反应慢了一点，怎么就每个人愿意等自己反应过来呢？一个人走在雨里忍不住也感慨了一番。
　　小路两侧是低矮的平房，灰瓦白墙，倒保留了几分以往的模样。脚下的沥青路被雨水打湿，像一面深青色的镜子，映着微弱的天光。由于是低着头，便很自然地看见了自己映在路面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是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自一片高低错落的琉璃青瓦之中走过，如同行走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