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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犼-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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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矜
薛子矜拉着安诗烺横穿二楼,最后被诗烺带向一处鲜有人走动的长廊。
“你怎么会有这枚戒指?”
薛子矜抬起自己的左手,让对方直视他食指上深蓝的“知琼”。
安诗烺笑着不作答:“自己去问百里晴。”
“你,认得我二叔?”语气里夹杂着分外明显的警戒。
“不然呢?先前开个玩笑别是当真了吧?”他一挑眉梢,嘴角勾起一个令人炫目的弧度,显出几分俏皮,左手边指向身侧的“罄”字号房门,“我们等你很久了。”
薛子矜登时脸颊染上一层绯色,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赶紧推开门跨了进去,诗烺玩味地笑着替他掩上格门,靠着门外墙上的琉璃画,从袖摆里抽出石楠根烟斗开始吞云吐雾。
这厢房陈年的檀香似乎是席卷了门外杂着蜡香的空气,隔绝了所有嘈杂。
格门内的男人一袭赤色长袍遮住里头牙白的深衣,猩红如子时残月,镀金绣线勾勒出一只华羽流光的灭蒙鸟,错综复杂的祥纹花边下缀着晶莹剔透的瑀石。
金色的光点从每一寸皮肤渗出,眼尾也粘着细碎的光芒,褐色的眸子依然淡泊如一潭静水。依稀能辨认出是那时皓月之下身着牙白深衣,静美若白梨的翩翩少年。
薛子矜怔怔地看着桌案边那个棠梨花一般的静好却面色惨白的男人,从喉中挤出一声:“二叔……”
百里晴拨开略略凌乱的发丝,露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年轻的脸庞,而眼中却是而立之年的无比深沉,淡淡地打断他:“先听我说。”
“嗯……”薛子矜把复杂的情绪连同疑问咽了下去。
“人妖两族历经百年都未找到华胥骨,你可知为何?”对方回答他的问题。
薛子矜摇摇脑袋,觉得此刻的二叔有些陌生,不止因为他身上象征着百里家宗主的赤色长袍。而是那流转在眼睛和身侧的气息,萧杀似深秋旷野。
“因为她刻意把自己藏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很危险,即使是死了,也很危险。”
薛子矜闻声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多危险?”
“危险的让曾经并肩作战的五家暗里反目成仇,让那些死去的人成了别人无聊的野心的牺牲品。”二叔顿了顿,目光透出几许凛冽,“就像,你那个温和可亲的七夙哥哥转身一瞬是怎么背叛我的……”
畴昔结成的痂被陡然掀开,露出狰狞的伤口,薛子矜微震:“那……我要做什么?”
“跟安诗烺去伊水。”那一句话明明是语气淡然如寒暄之言,却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定一般,温润的眸子一下子目光如炬。
“啊……”
“就这么决定了。提问吧。”百里晴拾起瓷杯啜了一口含着余温的顾渚紫笋,他这才发现那修长苍白的手指好像又瘦了一圈。
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薛子矜知道那个温和的二叔已经虚弱得不行了,就好像一只被重创的华南虎,拼命地掩饰自己的疲态,守护着自己想要保护的全部,到后来体内的什么东西终于溃败,幻化成如尘的金色粉末。
但那男人终究还是一只虎——孑然一身的王者。
听出了那言语中毋庸置疑的绝对,薛子矜便不再多说,指了指自己相比下更为丰润的右手:“为什么会有第二枚知琼?”
百里晴放下瓷杯,目光柔和下来,好像早就猜到他的疑问,眼中梨潭底的凉水缓缓浮到表面,柔软的南风舀起浅层的温婉:“你母亲逝世后,最挂念的除了你和你父亲,就只剩他了……”
那声如其人,江南细水般淌过滑溜的雨花石,娓娓道着泛黄的旧事。
“知琼”实为两枚戒指,一只为“主”一只为“奴”,主戒是纯粹深邃的海蓝,奴戒则隐匿着模糊的紫色,是像他母亲那样阅历丰富的巫女才可能有的至宝。
而安诗烺,那个让牡丹失色的华丽男子,是他母亲的挚交,一只千岁凤凰。
难怪有那般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薛菁这辈子唯一做过伤人的事情就是把这对戒赠予了你们。”二叔喃喃道,几年前苍凉萧索的表情再次浮现,仿佛密闭的香囊裹着饱满而深沉的悲哀,“只有他,才是你唯一的信赖。他是你的盾。”
只有他,才是你唯一的信赖。
他是你的盾。
薛子矜欲言又止,那句绝对的话在耳中被浓缩成厚重的波动,传入深邃的脉搏,心脏开始真真切切的收缩。
“从现在起,你便不是百里家的人。”
“是。”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眼底如常的平静好似在掩饰水纹下海花般冰凉和岩壁般炽热的胶着。
“那么,你走吧。”
郁悒在胸腔中逐渐扩大,如同一团浓灰的浑浊,堵住了呼吸。薛子矜踌躇半晌,最后败在那人温润却尽显威仪的双瞳下。他俯身跪在硬冷的地板上,朝那一抹寂寥的赤红郑重地磕下一个头,便作势转身离去。
“你是谁?”
身后穆然响起那人的声音。
“伊水,薛子矜。”
他推门跨步的一刹那,余光扫过楠木桌案,那个一身赤袍的男人对他漾起一个恬淡的微笑,酝酿着暖热却苦涩的茶水,就像一杯漂着棠梨花的顾渚紫笋。
走到门外,他眼圈红了。
诗烺灭了烟,伸手摸着他的头,细长的手指穿过墨色的发丝,食指上的宝石无意地擦过发际线,手心传递着切实存在的烟草味的暖流。
那一刻,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绵柔且温暖,如同被一股粘稠的松脂包裹,小心翼翼地舔舐着渗出血的伤口。
“以后就跟着我混了,小不点。”
薛子矜闻声抬头,两人目光交织,互相跌入对方的眼底。那杏眼中明澈的瞳仁被吸进一口桦茶色的湖泊,满溢着缱绻的温情,耳畔似乎传来了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莫名的心安。
“我才不是小不点。”他假作生气。
凤眼中划过如沐春风的笑意,诗烺不着痕迹地拉过他的手:“走啦,我们也去凑热闹。”
于是两人便向那砸红的场子走去。
小厮引着他们到了后排:“二位爷请这边坐。请问二位爷什么名号?”
“伊水,安府。”安诗烺答道。
薛子矜看向高台,牡丹竟是个美如画的黛衣少年。而前头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连续不断的叫价把仅仅十两的底价抬得老高。
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响起:“尹二爷两万两!”
半晌无人抢价,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
诗烺唤来小厮,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小厮脸色一变,也大喝一声:“安公子两万五千两!”
薛子矜此刻坐在他身旁,一脸错愕:“你有这么多钱?”
安诗烺避开他的问题:“等着看好了~”
好像完全在意料之中一样,前头马上传来:“尹二爷三万两!”
“安公子三万五千两!”毫不示弱地多出五千两。
“尹公子四万两!”
“安公子五万两!”
“尹公子六万两!”
……
这两人登时就杠上了,新仇加旧恨,谁也不让谁,硝烟味四起。而其他的老爷少爷则都在底下讨论这半路杀出的安公子是何来路,怎会为一青楼小倌出手如此阔绰,还公然和这尹二爷叫板。后来便各种添油加醋,衍生出了一段断袖三角恋,江湖恩怨,爱恨纠葛,好生精彩。要是有个说书先生在这,第二天那鼓阳城的茶馆定会声情并茂地上演一段见者皆垂泪,闻者为悲伤的爱情故事。
“差不多了。”安诗烺对着薛子矜迷茫的脸粲然一笑。
果然。
“尹二爷十万两!”
这一声吼出后众人一片哗然。
“十万两一次……十万两两次……十万两三次……恭喜尹二爷抱得美人归!”
薛子矜恍然大悟:“平白无故多出八万两……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对我的人意图不轨算不算深仇大恨?”安诗烺轻描淡写地说道,眼尾一点牡丹色如同柔嫩的桃瓣。
薛子矜再次红了脸:“安公子!我好像记得我才是主吧。”
“安公子?你在叫我?”
“安诗烺……”
“这就对了嘛。”
“……”总感觉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