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花若镜》翛蘅

1、灯如昼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花市灯如昼。

　　扬州城河流的两岸排满了花灯，流光如繁花一样盛开，远远望去仿佛折射出光彩的琉璃，淡淡的紫，淡淡的红、黄、绿交织在一起，摇曳在水波里，伛偻提携穿行于宽宽窄窄的街巷中，欢语声随着一朵朵烟花升起的声音一次次散开……

　　“公子，买盏花灯吧。”小贩手中的灯让他的神思一恍惚，眼前的灯与很多年以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清澈，喜欢这盏灯么？”爹爹宽厚的笑容浮动在灯影中。

　　他嘴角轻轻扬起一丝微笑，是那种沉浸在回忆中的人所独有的。

　　“公子，买盏花灯吧。”小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又笑了笑，去取袖中的荷包……

　　“阁主……”身旁随侍的女子注意到她的主人神色有些异样。

　　“不要随便透漏我们的身份，”他压低声音，“荷包不见了。”

　　姑娘会意，微微颔了首。

　　清澈沉吟起来，“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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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花市灯如昼。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提着一柄花灯，穿梭在玩赏的人流中，她的左腕上系着一个铃儿，一路叮叮当当的脆响洒落一地。

　　“姑娘，是你拿了我的荷包吗？”

　　带铃儿的丫头住了脚步，自偏着头把玩着花灯，没有理睬他的问话。

　　“姑娘，是你取了我的荷包吗？”

　　丫头将头一甩，转过身来，她的发髻上垂下长长的浅碧色带子，被淡淡的风在空中轻轻拽着，她好奇地打量着清澈，眼神中透出聪敏和无邪，她想了想，问道，“大哥哥的荷包丢了吗？”

　　清澈流转出微微的笑意，望着眼前这个灵巧清逸的丫头笑道，“是啊，是你拿的吗？”

　　“不是。”丫头甩了甩浅碧色的带子，竟自转身走了，清澈一见，忙横在了丫头面前。

　　“方才在桥上，我与姑娘擦肩而过时，姑娘可以扯了我的衣袖，不久就发觉荷包不见了，我尚记得姑娘腕间系着个铃儿，这一点不容置疑。”

　　“哦？”

　　清澈看了看丫头，神色稍缓，“若是姑娘将荷包奉还，决不为难。”

　　丫头狡黠地笑了笑，“你说东西是我取的，可有什么证据？方才你所说的什么‘不容置疑’，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就任由你们纨绔子弟随便欺凌我们吗？”

　　“光天化日……看来姑娘没有什么才识，是否要敝人指点一二呢？”

　　“你——”丫头看着含笑的清澈，微红了脸，随即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只要心中存留正道，即便在夜晚也是光明的，在坦荡的君子眼里，白天与夜晚又有什么分别呢？真正在意这一点的人，一定是内心阴暗，只有依靠早上的一点光亮来维持对光明的感觉，因此对昼夜的区别分外留心，我今天见到的某些人似乎就是这样的状况。”

　　清澈向来不擅争论斗嘴，他堂堂中原第二大帮幽州如雾阁的二阁主，竟被扬州街市上的一个小丫头逼得一时语塞，又不甘伏输，立刻回身对随侍的女子嚷道，“鸥鹭，搜身！”

　　鸥鹭一惊，望着自己的主人，在她的印象中，阁主大人从未做过如此失礼的事。

　　“你一定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是不是呢？” 平清澈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丫头。

　　未料，那丫头异常镇静，一言不发地走到鸥鹭跟前，“划——”一声拔出了她的长剑，一道白虹破空而出，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剑锋直指清澈的咽喉，“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你今日一意孤行，就只有兰艾同焚了。”

　　清澈本也无意搜身，只想吓唬一下那丫头，见如此，便作了揖，“方才多有冒犯，见谅。”又抬头看她，只见她双手反手举着剑，并不在位置上，纯是一副娇纵天真的样子，不由地起了怜爱之意，对着她点头微笑不语。

　　随侍的鸥鹭见如此，心中不免疑惑，，无礼搜身固然不是平日彬彬有礼的二阁主的所做的事，轻易饶过冒犯他的人也不是主人的秉性，且平清澈也不是那一种轻薄浪荡之辈，对于自幼一同长大的主人，她也清楚他是不会喜欢上任何姑娘的，那么主人的意图……虽然对于他已经很了解，但鸥鹭一时还是想不明白平清澈此时的打算。

　　这时，清澈略略转过身子，附耳对鸥鹭轻声低语：“待那丫头走后，我们悄悄跟着，若她拿出了我的荷包，便是人赃俱获，若没有，也省得她嚷我们冤枉了她。”

　　鸥鹭会意，刚欲会心一笑，耳畔传来铃儿丫头的声音——
　　“且慢——”那丫头将剑尖抵着地，扬起的容颜在月光映照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白色光芒，“拔出剑来，”她说，“这位公子，请你拔出剑来。”

　　清澈一怔，旋即微笑起来，“你想和人比试剑法吗？很遗憾，在下腰间系的是刀，姑娘竟认不出来？看来姑娘的武学修养不是一般的差，平某若比之，胜之不武。”

　　那丫头听了清澈言语，颜色微微一变，忽然略带得意地笑了笑，扫视了清澈和鸥鹭一眼，点点头，略加沉吟。

　　“姑娘，那么在下告辞了——”

　　“这位公子——”丫头又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虽然你现在决意离去，不再为难，但是你刚才无礼的举动，在元夜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定然已被许多人看到，不能否认也许有人真的认为你钱袋的丢失是我的过错，这已损伤了我的清白，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丫头的指尖轻轻滑过剑身末端的云纹，清辉顺着剑光倾斜下来。

　　清澈淡淡一笑，不语。

　　“阁下！”丫头似乎被这种又蛮横又得体，又客气又轻蔑的态度激怒了，“我不愿意别人在我不高兴他笑的时候笑。”

　　“我并不常常笑，小姑娘，”清澈说，“这一点你从我脸上的表情也可以清楚地看出，不过我要坚决保留我什么时候高兴笑就什么时候笑的权利，啊哈哈哈哈！”话毕，他的嘴角又轻轻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转身离去。

　　“转过身来，转过身来，爱傻笑的家伙，我可不愿意从背后刺你！”

　　“我！刺我！”对方猛地转身，一边说，一边惊奇地望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和惊奇同样多地蔑视，“可以了，小姑娘，你一定是疯了。”
　　接着他就像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下去：“真可惜，这样的人没有放在平笙玥身边，我倒是想看看他失态的样子。”

　　他刚说完，年轻的疯子已经猛地一剑刺过来，他要不是急忙往后跳了一步，很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开玩笑了。清澈认真看了看那丫头，心下暗拊，“扬州是隐花源的总部，这丫头莫不是那儿的人？虽然看她样子不通武学，然而一则人不可貌象，二则若她真是隐花源的人，即便只是栽花种茶的小丫头，也毕竟出身名门正宗，冒犯了倒不好。”于是拔出凝霜刀，向她行了个礼，认认真真地摆好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