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anoforte》青雨潇潇

2、Ein Heldenleben(英雄生涯)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对床的萌萌君双手环膝两眼迷离地坐在床上,嘟囔着＂原来这么多年来我不是单身啊真让人欣慰…＂全没了昨天深夜主持联合全宿舍反反复复审查盘问我那场见不得人的耍流氓的卧谈会时的气势汹汹。
　　＂什么＂我还沉浸在对刚才的更见不得人的梦境的深深回味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梦中的我轻装上阵，在无人帮忙压腿的情况下毫无压力地在一分钟内完成仰卧起坐标准动作40个，41个，42个…虽然有些受到惊吓，但不得不承认这真真是个让人意犹未尽的好梦，诚然对梦境记忆深刻意味着昨夜没有睡好，不过想到一会儿体育课就要进行的体能素质测试，就觉得是个好兆头。
　　等等，我皱皱眉头觉得不大对劲，作为打从上大学以来就保持着只有在800米测试时才长跑，每日只能保证在教学楼间穿梭加爬10层楼梯的运动量还不时浮动，并且从未突击练习过仰卧起坐的人，支撑这种盲目乐观的梦境的强大自信究竟是来自于哪儿啊！？我于是很是郁卒地坐起身准备起床，萌萌君恍惚地开口：＂洛洛，我刚刚看到一幅暖萌暖萌的漫画，说每一个单身的妹子背后其实都有一个隐形的男朋友。＂
　　＂哦，怎么说？＂
　　＂当别的妹子叫男朋友帮忙搬重物时，单身妹子独自解决了这一切，那是因为隐形的男朋友默默地帮她使了力；当别的妹子伤心痛哭需要男朋友安慰时，单身妹子独自坚强地站起来，那是因为隐形的男朋友静静地为她擦干了眼泪；最后的最后，隐形的男朋友总会出现在真实生活中，陪伴在单身的妹子身边，从此幸福美好地生活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好暖萌好治愈啊！有什么话想说？＂
　　＂哦，那我只想对我的隐形男友说：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什么？＂
　　＂就是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纳尼？＂
　　＂就是丫的这20年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出现！赶快出现！＂
　　＂...＂
　　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大抵就是如此罢。真是个让人不由感叹寂寞如雪的清晨啊...
　　但这点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小惆怅紧接着就被已经洗漱回来的大学霸刘莎莎打断：＂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起床？整层楼的人都快走光了...体育课选太极拳啊体育舞蹈啊神马的福利就是好，不光不限制只穿运动服，场馆也近可以晚些走...＂
　　太极拳什么的我没选过不能乱说，可是这番话若是说来形容体育舞蹈，我可不能反对更多。
　　有的姑娘身骨柔软，有从小打下的舞蹈基础，所以她们选修了体育舞蹈；有的姑娘身体协调，有随歌起舞的运动天赋，所以她们选修了体育舞蹈；有的姑娘既没有优越的柔韧性，也缺少绝对的协调性，但她们选修体育舞蹈，因为她们有！男！朋！友！你想要通过优雅的拉丁舞培养气质吗？你想要通过形体的训练进行锻炼吗？选修体育舞蹈，是你不二的选择—于是姑娘们蜂拥而至，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没！有！舞！伴！三十人的班里只有三个男生，还有两个是陪女朋友来的…虽然这是一所理工气息浓重的学校，但在体育舞蹈的班上，注定是一门永远呈现罕见的狼多肉少，不，是女多男少的课程。
　　我作为打小就压腿惨叫下腰哀嚎练个瑜伽没有一个动作做到位第二天却比谁都更彻底地摊作一堆的单身女性典型代表，选修这门课程的主要原因大概就是选课时有点晚，加上点自暴自弃—反正其它体育项目也没什么格外擅长的，如果非要再充实些，大概可以算上期待在机会合适时和Mr. Right跳上一支这样虚虚实实进进退退的舞的小绮念…这个小绮念破碎得很快—唯一仅剩的男同学很迅速地被一个大胆的姑娘选作了舞伴，也破碎得很彻底—因为老师说个子高的女同学们自觉点跳男步吧然后把眼前穿着运动鞋可还是堪堪超过了170cm的我扯出了队伍说来，跳男步的同学们站到后面来…
　　在大局已定的苍凉瞬间，我忽然就懂了多年前看《霸王别姬》时一直觉得很矫情的一幕--程蝶衣双目含泪屈心抑志，几乎是字字泣血地唱出的《思凡》中的那违心的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从前当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是全无触动，却终究不明白反复纠结这男啊女啊有多大意思，如今，却真是想口吐鲜血地控诉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老师你干嘛一直管这一队叫男同学！！！男同学们要有力度！！！男同学们要掌控整体节奏，引领你的女伴！！！你才是男同学，你全班都是男同学啊怒！！！
　　汗水与眼泪齐飞，豪情与愤懑一色地上完一节体育课后，我拖着被惨重蹂躏过的疲惫身心，走向这陈年体育馆斑驳的门墙。天色不妙，似要下雨，于是刚才先走的不少姑娘们站在门口开始踌躇，并在不知谁的起头下纷纷开始打电话呼叫各自的私人送伞服务。我作为一个不落俗套的单身女性代表，当然是要特立独行地头发甩甩大步地走开――于是我就在身后姑娘们的电话声中毫不迟疑地走开，同时从包里拽出那把早上见天色阴暗匆忙塞进的雨伞。
　　从前看到过一句话：单身的好处就是有时间把一切照顾妥帖，就像下雨天自己会记得要带伞，因为知道感冒了会难受，发烧了会失眠；但尽管如此，恋人们淋着雨欢笑的从身边跑过时，心里还是会觉得手中的伞是多余的。我至今还没真正看到过淋着雨欢笑跑过的风骚恋人，不过就算看到过大概也不会觉得手中的伞是多余的――就算不会在“为谁风露立中宵”体现价值，至少依惯例也算的上“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我就知道萌萌君她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离她最近的廉价劳动力。“洛琳小亲亲，快下雨了，你一定带了伞吧哦嗬嗬嗬嗬！我在太极拳场馆，快点来接我吧，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啊！”她完全不用听回答就断定我带伞这个事实实在让我有一种下次绝对不要带伞的冲动。
　　“这话说给我听合适么合适么合适么？你怎么不去找个汉子！”我咬牙切齿地不甘心。
　　“你离我这么近，又一定在出门前带了伞，又肯定也要去图书馆自习，既然这么巧，我就给你这个荣幸做一个脚踩七彩祥云来救我的英雄哈！”这个腔调是请人帮忙的最讨厌语气，没有之一。
　　“等你说猜得到这开头却没猜到这结局的时候的，哼！等着吧，我现在往那儿走．．．”没有人做自己的Ｈｅｒｏ不必心凉，同时还被别人当成了Ｓｈｅｒｏ才是悲催。
　　到达太极拳场馆时，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仍旧没见到淋着雨欢笑奔跑的情侣，倒是见到三三两两一起撑着伞欢笑散步的情侣。萌萌君老远看到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伞下，嬉皮笑脸地用手指模仿小人行礼：“跪谢小主恩典。”“嗯，免礼平身吧。”我换个方向转向图书馆。
　　“嘿，你倒厚脸皮受我这谢恩！”
　　“奇怪，你敢跪我怎么不敢受！”
　　“刚想说你英雄救美得很及时，还没夸呢你这就开始翘尾巴了．．．”萌萌君凑近了些，这行为通常意味着语义转折的开始：“你不知道，刚有对儿小情侣恩爱得有多凶残，男的见天色不好急急跑来给女送伞站在门口等着，别人还在掏手机呢，女的已经惊喜地扑过去了．．．然后浪漫甜蜜的一边的单身的人一脸血啊，这年头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时候能不能给别人一条活路啊，你们策马红尘潇潇洒洒能不能别让我看见在一边羡慕嫉妒啊．．．”
　　“策马红尘的英雄主义是不能长久的．．．浪漫主义想必也差不多。你下次在一边默念他甜由他甜，清风拂山岗；他浪由他浪，明月照大江就行了。”
　　“噗．．．你这刻薄的小妖精，哈哈哈哈．．．”萌萌君在光天化日的大路上笑得依旧很欢脱很奔放。
　　天可怜见，我不是要扮酸葡萄说刻薄话来治愈萌萌君受伤的心灵的――我只是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话罢了。《滕王阁序》里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而冯唐给他自己写的墓志铭是，幼有神童之誉、少怀大志、长而无闻、终与草木同朽。那些一开始想要生活得不一样的人，最后是不是都有月饼模子扣出来的大众人生，终与草木同朽。
　　我们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那些人，有的苦着脸讨生活，有的打着领带在地铁上昏昏欲睡，有的成为粉红幕帘后搔首弄姿的性工作者，有的到处问你听说过安利吗。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爱着平凡的人，幸福或不幸。
　　但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或许都有着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梦想跟爱情。策马红尘，血流满地的那种。
　　普通人终究成不了艺术家。
　　普通人并不是缺少天赋。他或许曾经也很聪明，喜欢数学跟物理，带着左的激进。会写非常漂亮的文，画非常好看的画，听旧的唱片，唱好听的歌，经常兴致来了就旷课独自到陌生的城市，希望能去南美的森林里探险，嗜赌的本性就像动物嗜血。All or nothing，now or never.
　　可是最后这个人成为了资本主义理想的平庸躯壳。他曾经的所有梦想，包括成为作家，包括去学电影，包括疯狂的爱情，全部都成为了一种奇怪的笑谈。
　　终与草木同朽--如果平庸是一种必然的趋势，那么那些狭路相逢的爱情和疯狂，它们会是真实存在的吗？

作者有话说

　　注：《英雄生涯》--理查?斯特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