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矛盾与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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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近了陆红绡即使不用集中注意力也能将人看的一清二楚，甚至因为太过于清楚，眼睛反倒是感觉有些麻木的痛楚。比起离开小楼时看到的游明珏，此时的他还要瘦一些，狼狈一些。
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被晚风吹乱，浆洗有些褪色的靛青便袍上沾染了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天牢里一身清贵逼人的游明珏好像是上辈子的残影，已经淡的完全看不出来。陆红绡安静的看着马车里年轻的妇人见到他后失态啜泣，老人虽然板着脸目光倒是无比的柔和。不管是面对失态的夫人，还是年迈的老父，游明珏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疏离的，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感情消失的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肃杀。
兰风傲骨，君子风范。
先帝的笑语好似还在耳边回响，如今却已经是藏剑出鞘，寒铁如霜。蓦地让人不忍，好似春光辜负，韶华逝去。
游明珏听着，安抚着直到妻子与老父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才向着陆红绡走来。
突然游明珏的身体一晃，毫无征兆的倒下，柔弱的妇人掩唇惊呼，伸手想要搀扶，却感觉到有轻微的风拂过自己的面颊，带动了她的裙袖。
她定神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远在数丈开外的救命恩人早已经奇迹般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将自己的夫君搂在了怀中。也许是因为晚阳的色彩太过于浓烈，她竟然觉得那人的眼睛里带着血。
游明珏在倒下去的时候是清醒的，甚至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被人半抱在怀里。他伸手将腰间的手用力拿开，冰冷的触感让陆红绡觉得面前是个死人，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心脏像是被人用力的揉捏了一下，格外的酸胀。
“多谢。”游明珏扶住车辕，清冷的目光落在陆红绡的身上，连带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陆红绡从容收手，淡淡一笑道：“举手之劳，大人无须介怀。”
陇县县衙的位置并不显眼，甚至比起一些大户人家还要破败许多，游明珏领着人回衙门，一路上仅仅是介绍了两句便不再言语。
陆红绡没有骑马而是牵着马缰慢悠悠的跟着队伍，目光无声息的跟着游明珏的背影，他从小楼的影像里知道了很多，现在却又觉得那还远远不够。自从选择重新入世，重新站在这个男人面前，眼睛看着他，双手触碰他，就有着一种近似矛盾的感觉，既愿意相见却又忍不住迟疑。
游明珏给自己砌了一面墙，堵死了所有能够接近他的道路，他就像是曾经陆红绡，冷漠的，无情的旁观一切。
步行至县衙时，勾月低悬于天，两个写着衙字的红灯笼被夜风刮的摇摇欲坠。
虽是灯火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荒寂。
这样破陋的县衙，如此冷漠的县令大人所准备的酒菜自然不会是上好佳肴，不过是些平常的玩意儿，炖鸡已经是最上品。酒倒是好酒，老远就能够闻到醇厚的香味，入喉辛辣却又回味无穷。
吴伯言倒是没有骗人。
游明珏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头发也由游妻打理过显现出几分古板的意味，眼睛乌黑，神情木然冷肃。
“多谢陆侠士救了我父亲与妻子，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游明珏斟酒举杯，“万死不辞。”
“大人喜欢喝酒？”陆红绡与之碰杯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游明珏仰首一饮而尽，并不作答。
“大人的酒量如何？”陆红绡又拎起一个瓦罐酒坛，揭开封皮，酒香四溢。好似连夜风也垂涎于此，不肯离去，袍袖飘摇。
“公务繁重实不敢多饮，陆侠士自行随兴便是。”
“大人肝脑涂地倾家荡产都不怕，不过是喝酒而已，”陆红绡将酒坛推向游明珏，一双比月还亮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声音无端轻柔下来，“你闻一下是不是很香？”
最后一句话用类似魔教天魔摄魂音的邪派功夫施展出来，如同情人之间亲昵的低喃，让游明珏微微晃神，当真凑过去闻，却感觉到脑袋越来越重。
游明珏脚下失重险些又要跌倒在地，被陆红绡眼疾手快的扶到了怀里。
方狐狸给的药感觉很强效啊。
不过此时陆红绡也无暇顾及那一坛被下了药的美酒，而是轻而易举的抱起游明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游明珏为他打理的客房。将人放在床上后，游明珏已经彻底陷入了昏睡，呼吸变得沉稳均匀。
房间里点了一盏油灯，大半个客房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陆红绡居高临下的看着昏睡的游明珏。
即便是因为药物作用而陷入沉睡，他的眉头依旧皱着，淡色的双唇也紧紧的闭着，脸部的表情没有的丝毫放松。
游明珏的皮肤苍白干燥，眼角也有着细细的纹路。他老了，也没了那股让全京城的姑娘都喜欢的俊俏风流。他和无数的普通人一样，会慢慢的长出更多的皱纹，头发变白，脊背佝偻，最终被黄土掩埋，化作白骨遭受虫蚁啃噬。
陆红绡蹲下身，目光与游明珏齐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么多。
多的都不像是自己。
半响之后陆红绡才拿出方轻尘给他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镯子样式的金属环，陆红绡将它戴在游明珏的手腕上。
片刻后脑袋里传出了张敏欣的声音：“他现在的情况很坏，身体机能大部分的衰退，精神状态也十分不好，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最多再坚持三年，就已经是极限。”
“如果找劲节呢？”
“劲节也不是神仙，不过如果他愿意配合再加上劲节的医术，十年应该会有。”
“现在能不能联系劲节？”
“来不及了，”张敏欣难得没有幸灾乐祸，“他也快死了，不过即便他不死也没有空帮你。”
“就没有其他办法？”
“方狐狸不是给你了许多违规药品，你可以先尝试着调理看看，”张敏欣按了几个按钮道，“这边根据他的情况给出的第一套方案是先保持心情愉快，逐步减轻精神压力，教育病人积极配合治疗。然后列几个药方，不过基于规定我不能说。”
“我知道，第二套呢？”
“第二套，”张敏欣顿了一下，“更换身体，休眠休养。”
完全没有可行性。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陆红绡微微一怔，没有焦距的双眼渐渐清明，目光落到了床沿上。
游明珏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小臂，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溺水的人竭尽全力抓住了浮木，绝望，执着，毫无美感。
“狗…狗…”
“狗……狗……”
细弱的，几乎能够被风吹散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只是形成了模糊的音节。陆红绡静静地听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觉得这声音过于无力，过于轻微，没有到他的耳朵就已经消失。
游明珏眉头越皱越紧，叠成了疤痕一样的川字，表情紧绷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陆红绡俯身将双唇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到冰冷的耳廓，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柔软而诱惑，“游明珏，你都看到了对吧？”
游明珏全身一颤，眼皮也不由自主的颤抖。想要挣扎着清醒过来。
游明珏？
谁是游明珏？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游明珏看到了什么？
小臂上的手蓦然收紧，光秃秃的指甲也能尖锐的戳到了肉里，陆红绡毫不在意。
“明珏告诉我，你在天牢看到了什么？”陆红绡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勾人的女妖，声线充满了致命的魔力，“你是不是见到了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游明珏僵硬的身体突然发起抖来，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眼睛越闭越紧，然后猝然睁开，锐利戒备的目光与陆红绡猝不及防的对上。陆红绡没有避让，就那么平静的与之对视。
直到那双眼睛的光芒越来越暗，最终失去焦距无力的合上。
不该问的，但是无法克制！心底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看到这个人因为自己露出痛苦的表情，哪怕伤人的同时伤到自己也在所不惜。张敏欣说的对，他果然是疯了。真心相求，真是说的轻巧！
将手镯取下来，陆红绡随手扔到了床下边，眼睛里的情绪晦涩不明。
殷红的血丝渗进游明珏的指甲缝隙，艳丽的颜色像是美人丹蔻，陆红绡做出了和游明珏傍晚同样的动作，将这只手用力掰开，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看到了游明珏的爱，所以觉得他可以对他好一点。但是那些不愉快的过去，那人冷漠旁观的姿态却依旧让他憎恨，他痛了所以没有办法大人大量，转过头就毫无芥蒂的真心相付。
他说服不了自己，身体里边住了两个灵魂，一边忍不住怜悯他想要对他好，另一个却不停的叫嚣着折磨他，让他品尝你当时的痛苦。
它们水火不容。
陆红绡将昏迷的人送回了摆宴的偏厅，让游明珏趴在桌上作醉酒的模样。
“大人，你喝醉了。”陆红绡冷漠的声音凝成一线钻入游明珏的耳朵，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游明珏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
迷茫的眼睛全然没有刚才的锐利，好似蒙上了一层水雾，更加乌黑莹润，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矛盾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