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雁飞云罗

12、小人书

　　下楼推开大门，冷风扑面，我急急四望，希望她不要走远。

　　——还好，她并没有走远。她走得不快，边走边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我抬头望去，却见此时的天空只有云，没有星。她在看什么？

　　“不悔！”我叫了她一声，连忙跑上前去。——我想我当时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可笑，跌跌撞撞的犹如小儿学步。

　　她听我叫她，回过头来，有些惊讶，直到看到我手中的围巾，则笑了——：“我竟然忘了。怪不得脖子有些冷呢。”

　　说着，她道了声谢，接过围巾，又望了我一眼，不禁责备起来：“你怎么不穿件外套就出来了？”

　　我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确就穿了件衬衫，只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我并不感到很冷。

　　“快点回去。”她见我不动，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真的病了，谁来照顾你？”

　　我摇摇头，不知怎么回答，只笑了笑，心想这二十年来，一向是我自己照顾自己。

　　“笑什么？”她又嗔怪，说：“快点回去了，听见没有？”

　　“哦。”我点点头，说：“我不冷，你路上小心。”说着，寒意蓦然向上涌，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唉……”她叹了口气，说：“都打冷颤了，还说不冷。”

　　“我不冷。”我又说了一次，见她还不把围巾围起来，忍不住说：“脖子不冷吗？围巾……”

　　她一听，眉头微微一皱，迅速的将围巾围好，同我说声“再见”后，便一刻不停的跑远了。

　　我目视她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往回走。

　　第二天醒来时，我起了好几次才爬下床，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恐怕是昨晚一冷一热的缘故。从柜子里翻出药片，又强迫自己喝了一大杯水，感觉略好一些，我知道我还得把昨天没做完的事做了，然而，对着电脑坐了半小时，便感到有点支撑不住，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可头却疼得更厉害，不得不停下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小人书，躺到沙发上。

　　最近几年，无论承不承认，我明显感到自己精力不如从前了。所谓养生之道，是师父他老人家过去常常挂在口中的事。过去，师兄弟七个，我生病次数最多，每次一病，便消瘦一圈。生病时，年长的师兄不过每次宽慰我几句，说过几天就好，只有五哥，却会带着小人书来同我说故事。我固执，许多故事情愿反复的听，却不愿往下听结局。五哥虽然不理解我的固执，却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反复的讲。

　　翻开书，扉页下角有五哥的名字，五哥当初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一本本的，将小人书摊上的书收归了己有，每次得到一本，便端端正正的签上自己的大名。

　　后来，当他离开家乡去省城上大学的时候，把所有的小人书送给了我，笑笑告诉我，说没有讲完的故事，只能靠自己去读了。

　　所有的故事，我终究读完了，包括那些已知结局的故事。五哥，你知道么？为什么我不愿听结局？其实许多故事的结局，我早就知道的。我知道西天取经是成功的，诸葛亮却终究要星落五丈原，我知道水浒的英雄要被招安，岳王爷要冤死风波亭……很多时候，我喜欢的不是结局，我喜欢的是故事，我以为，你永远不告诉我结局，我就可以永远把故事听下去。

　　长大后，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幼稚。所有的故事如人生，都会有结局，纵然我不愿去面对，他们还是分明存在着。只是故事可以重复，人生却只有一次。…… 假如纪晓芙的离去让我更多是自责与痛苦，那你的意外死讯则让我真正心寒。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兄弟几个一年之中能碰面的次数已经不多。大家都刻意不多提及关于你的往事，一则怕师父他伤心，二则还是彼此不能释怀。我们谁都知道，你是最好的那个，可命运终究残酷。

　　中午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泛起的暖意让我暂时收敛了自己再度伤感的心情。侧目望去是蓝色的天空，尽管冬日的蓝色有些灰白，然而云天静止，让人觉得安详。一页一页，我又开始读这个我已经读了很多遍的结局——《取经回大唐》。十年前，我带回了所有的小人书，将《西游记》又看了一遍，读到结局处，竟忍不住唏嘘。历经千辛万苦，终得回报的故事听来似乎已经过时，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故事。

　　到了下午三点，出了一身汗后，量了量体温，烧已经退了大半，心里轻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又坐回了电脑前，比较了几份报告，看看应该吃晚饭了，胃口却无，倒了杯橙汁，喝了几口后，忽然手机响，一看，是莫七弟的号码。

　　“六哥！是我。”他永远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哪怕不见人，只听声音，也可想见。

　　“七弟，我知道是你。”我说，喉咙有些哑，之前一直不说话还好，如今一开口，第一个字几乎失声。

　　“咦？怎么喉咙哑成这样？生病啦？”那头传来关切的询问。

　　“有点感冒。没什么。你有事吗？”我问。

　　“生病就算了……当我没说吧。”他笑了，放重语气说：“六哥，你一个人可要小心。既然生病了，就早些休息，别强迫症严重，人到中年，经不起折腾。”

　　听到这，我不由心底里叹了口气，我的七弟，虽然比我小，却从来比我懂事——“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真的只是感冒。”

　　“你没骗我？”他又问。

　　“你说什么呢。”我打断了他的话：“到底什么事？”

　　“咳，锦仪马上要飞你那儿顶替人开会呐，纯属突发事件，我本来想叫你接她一下，你知道她这个大路盲，外语又差……哎……”他说话时，我隐约听到贝锦仪在边上抗议。

　　我不觉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了。几点的飞机？”

　　“明早六点。ＸＸ航班。”

　　“那我去接她。你放心。”

　　“你真的没病重？”

　　“我说了，只是感冒。”

　　“那你明天戴个口罩，别传染给你弟妹啊！”他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

　　“好，我知道了。”我轻轻笑了声，这个七弟……

　　“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我挂了啊。你好好休息。记得啊，多喝水，休息。”

　　电话挂去，我起身来走了几步，门铃响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我心里莫名怔了一下。一种期望生出，却又连忙将它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