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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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飘下台的。
在聚光灯下烘烤的两分钟，已然把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毫不留情的蒸发干净。剧场的后台有些破旧，头顶昏黄的灯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孟筠靠在龟裂的墙壁上，两手抵着太阳穴，狠狠的呼吸着略带霉味的空气。
窄窄暗暗的走廊里，隐约传来女孩子竭力压抑的哭声，接着是中年男子低沉焦虑的劝慰：“除了第二个Arabesque脚尖没有立稳，其他的都很完美！”
这话传到孟筠耳中，却完全变了味。其他都很完美？孟筠恨恨的想，这算哪门子的劝慰？虽然他们都只有十几岁，但是都已经被训练成完美主义者。在台上任何的瑕疵，都会像噩梦一样紧紧跟随，逃不掉，撇不开，放不下。这种时候，“完美”这种词，才是捅到心里的，最致命的一刀。
男人的话音落下后，走廊里有三秒的沉默。接着，更为声嘶力竭的痛哭，顺着长长的走廊，穿过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像是无数只漆黑的手，直直的追着孟筠而来。孟筠死死抱住脑袋，只觉得肺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只是眼里依旧是干涩的。
不，他不会哭。不论遇到什么，他都不会哭的。可是，不哭不代表他已经放下，更不代表他已经想通。他猛吸一口气，拿起肩上的毛巾，泄愤一样狠狠往腿上抽。软软的毛巾发出很大的声响，嘭！嘭！可是，为什么一点不疼？这该死的腿，这害得他的表演出现瑕疵的腿，为什么，不疼！
——咚！
孟筠走得太快，在拐弯的时候，脚不小心踢到了墙上。孟筠先是觉得脚趾很冷，然后酥麻之感窜上小腿，片刻之后，钻心的痛从足尖传来，连胃里都在抽搐。孟筠忍不住蹲了下来，快而浅的，带着颤抖的喘气。他从这痛当中获得一种快感。
你活该。他冷笑着对自己的腿说，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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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走！收！——留头！走！收！——停！”
这是比赛后的第一节课。孟筠才转了四圈，就被老师喊停，他心里一空，腿晃荡了两下，才勉强把自己扶稳。他刚张了张口，就被老师淡淡的眼神锁住了喉咙。
“一边歇着去，下课了再说。”唐涵之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一般，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接着唐涵之转过身，朝坐在墙边的一个穿着大红色tutu裙的小女孩含笑点点头。
“丁琬琦，你的堂吉诃德，从第二节的emboite开始。”小女孩听到唐老师叫自己，赶紧一咕噜爬起来，还不忘抛给孟筠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孟筠只好滚到一边了凉快去了。
不论天气多热，练功房的木板墙，总是带着诡异的凉意。孟筠贴着墙缓缓坐下，熟悉的不适感便涌上来。他只觉得心脏像是想要和《堂吉诃德》激扬的曲调一比高低，几乎蹦出喉咙口。孟筠仰着头捂住额头，感觉整个教室像是随着乐曲有规律的晃动，直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摇的换了位置。
前天撞到了的足尖，正随着节拍，一跳跳的疼，孟筠的心也跟着一起疼。
其实，在台上蹭出那一步时，孟筠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在舞台上一种求生的本能，阻止了他继续去想这件可怕的事，催促他准确而麻木的完成剩下的动作。然而，当侧台的黑暗将他吞噬，当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当燃烧着的血慢慢冷却，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天旋地转，他的眼神空洞而失望，愣愣盯着在台上自信的翻转、跳跃的舞者，就像一双无力的张开，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因为这个失误，他上了“待定”名单——两周后的复赛，他需要和排在11到50名的舞者一起，角逐剩下的5个决赛名额。
唐老师对自己失望了么？今天自己跳得奇差，但老师都懒得纠正自己的动作了。
另一边，丁琬琦已经完成了她的变奏，左脚交叉在身后点地，朝唐涵之微微屈膝敬礼。教室后面几个二十几岁的姑娘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的光芒。唐涵之面对如此出色的表演，却只是挑了挑眉：“今天就到这里，放整理的音乐吧。”
整理活动是所有人一起做的，孟筠就下意识的站起来，可膝盖刚一打直，就被唐涵之的一记冰凉的眼神钉在了当地。他只能低下头，讪讪的坐了回去。
“唐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
唐涵之微笑着把学生们都送出去，不疾不徐，温文尔雅的跟每个学生道别，嘱咐着家里远的这个路上小心，嘱咐身材微胖的那个别吃太油的东西，嘱咐受了伤的几个注意恢复训练。
学生陆续离开，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孟筠，丁琬琦，以及唐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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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 YAGP：Youth America Grand Prix，美国青少年舞蹈大赛。最顶尖的全球性芭蕾新人大赛，提供院校奖学金、舞团席位等
2. Variation from La Corsaire：这里指《海盗》第二幕的阿里变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