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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货腰女.唐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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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指“以xx为货”。“货腰”,即一个将腰身当货色贩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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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能认识唐澐,是个意外。
那天我正窝在小楼里打瞌睡,突然听外面有人来敲门。推窗一看,前次在茶室打翻茶水的翠衣丫鬟站在院外,将一封浅色芙蓉花笺递给奶娘。奶娘面无表情地接过,见上面用银粉描了一枝并蒂双生的芙蓉,顿时呆住。
我趴在窗边露出半个脑袋,问:“谁的帖子?”
奶娘抬头,神色不愉:“你不认识。”
废话。
“我可以跟去不?”
“不行。”
“好吧。”叹口气,佯装妥协。帖子上写明的日期是在三日后的黄昏,望江楼相会。我知道那地方,不急。
急的是奶娘。
她似乎很犹豫,整日整夜坐在水塘边,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我坐在她后面,起初不言不语,默默地陪着发呆,后来实在忍不住,问:“你若不想去,我帮你回绝掉可好?”
奶娘奇怪地斜睨我一眼,问:“你不是不爱管你娘以往那些事?”
我听得一震,心“咚”地一声直往下掉。难怪,我早该想到,只有和我娘有关的事才会让她这么揪心。
奶娘不再说话。我忽然了解到她的犹豫。
奶娘说:“从我八岁跟着你娘,已经十七年了,记得吗?在你五岁的时候问过我,我是怎人认识你娘的,我说,就是在这儿见着的。”她的声音粗粝沙哑,除了哀伤,还有无尽的思念。
我劝道:“你与我娘相依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如今虽说再见不到了,但总也好过我,一眼都不曾看见。”
奶娘连忙过来拉我:“你恨她吗?”
她问。
“恨?我不知道。”我说,“她也许不是故意寻死,只是恰巧在生下我后,活不下去了而已。”
她开始沉默许久,说:“你娘——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有她的难处。”
“是。”我说:“你也是好人。她死了,你为我担心,不顾所有人反对,一定要来照顾我。你的好,我知道。只是故意没说。”
“呵……没办法。谁叫我答应过她。”
我听得皱眉。心想其实你早该放弃这个十字架,换一种活法,也许就不是今天这般模样。
“你回去吧,”她说:“外面风大,你会着凉。”
“那你还去见那人吗?”
“无所谓了,反正见不见都一样。”
“那个邀你的人是谁?”我动了一动身子,小心不露出太多的好奇。奶娘马上警觉,虎狼似的看着我。
我失笑,真是太敏感了。
又陪着奶娘在水塘边坐了许久,直到背脊酸痛,才回到小楼里去。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奶娘推门出去。她的脚步声很轻,故意没留下痕迹。我想她也有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叹口气没有跟去。
小楼变得只剩下我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晚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我拉扯着被子将身子裹得严实,倒在床上,又将香炉抱在怀里,一下子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发觉奶娘还没回来,小楼里静极了,除了隐约听到草丛里“挲挲”的虫吟,再听不到别的。
隔了会儿,远处传来三长一短的打更声,有男人拖着黏糊的长音,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话。因隔得远,断断续续地,听起来像鬼在耳边召唤。
我害怕,缩进被子里,直到憋得不能呼吸,摇摇晃晃地起来,推开窗户,朝楼下探望。小院的门闭得紧紧的,我生怕自己会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头先着地,像添了红油的豆腐脑,洒在地上,溅进泥里,来年再看出妖艳的花。不过害怕的同时又觉得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越想越觉得悲苦,伏在窗框上哭得稀里哗啦。
隔天起来,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以前天天饿了吃,吃了睡,快活得像头小猪,现在,突然就尝到了忧愁的滋味,开始胡思乱想,会猜忌,会失眠,就像所有成熟的女人。
我问自己,这算什么?做人做成这样还有什么味道?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么?
第三天,我肿着眼睛,蜷在床上喝粥。奶娘从外面回来,带着疲惫与风霜,推门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她见我双眼布满红筋,问:“这是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是半夜醒来胡思乱想哭成这样的,赌气说:“谁叫你扔下我走了。”
奶娘愧疚,叠声道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不过,你什么时候愿意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没有力气,走不动。”我倒在床上,装可怜。
“走不动?可是病了。”她很担心,用手试探我的额头:“是有点烫。那算了,我给她说不去了。”
“谁不去了?”我加重呻吟,突然觉得有人关心真好。
“就是前天派人来送花笺来的那个。我去过见她,说了一宿的话,她说她想见你。我没答应。”
“嘿!怎么能不答应呢?”我从床上翻身跳起来,忘了身体的不适,挣扎着要出门,“快,快,赶紧走。”
“你又发疯!至少洗个澡,换件衣裳,正经吃过东西。蓬头垢面的像什么话。”奶娘喝道。
***
黄昏时,奶娘拉着我的手走出了熟悉的庭院。
我觉得恍惚,独居的小楼在我身后变小,推开门,外头扑面而来的,是另一幅鲜活的世界。
西斜的残阳挂在天上,留下稀薄的淡粉色影子。街上行人忙碌。拐角的店铺里,掌管的吆喝着手下的伙计打起精神迎客,于是沿街的店家酒楼,纷纷挂起热闹的朱红色灯笼,将它们悬在屋檐底下,长长的一串,就像是冬天吃的糖葫芦。
我难得出来一趟,兴奋地都快疯了,嘻嘻哈哈地看这摸那,没一刻消停。奶娘的脸隐在热闹的光影里,红烛的灯火给她略显衰老的脸颊上,增添了难得的血色。
背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我扭头去看。奶娘赶紧握着我的手,退到街边上,生怕我被拥挤的人流冲散。我靠在她身上,听她碎碎念叨着什么,听不清。问她,她说我听错了。
摇摇头,不去管她。
身后迎来的是一辆马车,车厢四角的垂沿上挂着桃色的花灯,我猜里面坐着的,必定是附近宽窄巷子里红楼中的姑娘。因为隔着车厢晃动的珠帘,有浓妆艳抹的姑娘,不断地向着街上的行人摇着手绢。她的手露在外面,纱衣顺着白玉似的胳膊滑到肘处,也不觉得害臊,眼睛灵动而调皮地转着,眉飞色舞间,勾得人面红耳赤。
我嘿嘿笑着,整个人晕陶陶地沉浸在香艳里不可自拔。
小巷渐渐走到尽头,一扇黑油铁环的木门拦在跟前,奶娘牵着我停下。
这门是用寻常的草龙铺首围盘着猫头环衔,圆环紧叩下边的蝴蝶铁页。门槛旁,两只半人高的青石水缸,缸里种着睡莲,莲下有鱼,银白色的背脊上零零星星几朵艳红色的花斑,就像溅落在水中的鲜血,美得纠心。
我不忍多看,抬起头,见门梁中间挂着巨大的牌匾,潇潇洒洒三个大字:“芙蓉苑”。
苑里华灯初上。进入大门,迎面正门有六扇紫檀木屏风,正中两扇门上方是精致的雕花鸡翅木。拐过屏风穿过东面耳房,是待客的茶室。我坐在屋中,听见院外巷子里嘈杂而肆无忌惮的喧嚣,相比之下,芙蓉苑里安静地奇怪,但又说不出奇怪在什么地方。
我问奶娘,她不答。只将手插在我的手心,一起走进更深的内院。
脚踏进去,院内花香大盛,不知不觉深吸口气,目之所及赫然出现近百株芙蓉花树。我说不出它们的名目品种,玉盘大的花朵,坠在枝头,色彩夺目,香气扑鼻,竟似艳比牡丹雍容华贵,雅比木兰清新淡抹。
我欲上前摘取,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芙蓉树下安安静静地坐做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她扬着头,闭着眼,荡着秋千。飘散的裙角下有双光洁精致的脚。往来的摇晃中,一束清亮的月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就像是个瓷娃娃般的脸镀了层耀眼的银光,为原本就美得令人窒息的五官又添了几分纯真美好。
我怔了怔。
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人儿。我被她迷住,心里陡然生出疑惑,这个女孩比我漂亮,比我安静,难怪奶娘要带我来见她,是想我学成这般摸样,才不负娘当年的名声么?
我笑,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些。细看之下,女孩儿比我以为的还要纤细娇小。她身上松垮垮得裹着条淡粉色裙子,就像是层轻纱,包裹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就像新生的花蕊,还很嫩,因是初长,分外用心谨慎,从头到脚都显得神秘而新鲜,容不得半点惊扰。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仰着脸,手紧紧地捏着秋千的麻绳,不吭声。
是打扰到她了吗?
回过头,无奈地看着奶娘。奶娘面露疑惑,似乎并不认识这个孩子。
怎么办呢?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像是做白玉雕刻的石像,没有一点儿生气。
正这么想着,她的眼睛突然眨了下。很快又没有动静。
鬼使神差的,我想碰碰她。奶娘根本来不及阻止,当指尖触到她时已经晚了。她的脸颊冰凉,但肌肤极嫩,戳进去,就像是戳进棉花里,软软的。
也许是太用力了,她忽然转头看我,毫无征兆地笑了。她说:“娘娘,玩儿——”
我愣住,为这句无厘头的话——原来是她,那个城南金家的痴儿。
绝不会有错。
我冷冷地看着她从秋千上起来,脑海里浮起吴用那张没用的脸,心里乱七八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茉莉呆呆地看我。
我被她没有焦距的眼神刺到,心头一紧,忽然什么兴致都没了,想走。回头时,一个衣着华丽的陌生女人站在身后。
她就是唐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从此再难以忘记。
***
唐澐是个满身传奇的女人。
奶娘说,她以货腰为生。
我问,什么是货腰。
奶娘说,“货”,是指贩卖。“货腰”,即是将腰身当货色贩卖的女人。
我叹气。怪不得相识之后,很难在唐澐脸上看到笑容。即使与奶奶在一起时也是如此。后来处得久了,才发现她只有在听裘音弹琴时才肯微笑,在陪茉莉玩闹时才会大笑。
我想,大概是她快乐太少的关系。除了本能的咧嘴,她将此生所有的笑都留给了茉莉,偶尔是裘音。
除他二人以外,谁也别想。
世人眼中的唐澐,是可怕的。她不懂认命,不会男尊女卑,不识三从四德。好女子都该终日深坐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巴巴等着嫁人,盼着相夫教子。
但唐澐不会。
裘音说,第一次听唐澐弹琴,就从的曲子里,听出满满的不羁与放纵。那是她的天性,是从娘胎里便带着的,深埋在骨血里的东西。切不断,割不掉,这辈子注定要走一遭。
我不信。
直到有次被唐澐取笑,说着说着她突然哭起来。单薄的身子伏在案上簌簌发抖,就像秋天里凋零的落叶。她说,她后悔了。也许重头再来,她不敢追求名利,不敢再与人争强好胜,非要等做了最红的头牌,尝尽了人情冷暖,才知原来“敢谓素姻中馈事”的平凡妻子,才是女人的终极梦想——她们虽没有精彩的人生,却也不必承担命运上悲戚的煎熬。
我问:“是因为茉莉吗?”
她说:“一半也为自己。那时太小,不懂人言可畏。在红楼中再红十年又如何?任谁再风光,到头来都是一个下场。”
我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也许换做任何寻常的女子,从此一生致力于三餐菜式,四季衣裳,每逢过节便张罗得头头是道,赢尽婆家欢喜,讨得丈夫夸赞就算天大的成就。但唐澐要的,分明不是那些。
她求的是名,要的是利。
她把女人最贵重的闺誉双手奉上,以一手好琴技,好歌喉,折服万千男子,他们为她花钱,为她买醉,但最终,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她的,她也不是他们的。
如果唐澐不再不羁,她便不是唐澐。
***
彼时的唐澐,站在芙蓉苑中,面无看着奶娘,说:“你来啦。”
“是的。”奶娘动动嘴角。
我走过去,夹在她俩中间,仔细观察起这位曾名动花街的芙蓉夫人。
她的脸很圆,五官没什么特色,并不属于漂亮女人的范畴。尤其她的眼角颈脖已有细纹蔓延,不觉感到疑惑,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名动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