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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4.

      余慧叫我起床的时候,我似乎还纠缠在某个梦里。

      我坐在床沿上懵懵懂懂地清理着大脑,头天晚上似乎经历过无数个梦,包括被余慧打断的最后一个梦,我根本想不起来是什么内容。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连绵不断的梦严重影响了睡眠的质量,我觉得我现在只剩下半条命在苟延残喘。

      跨过30岁后,睡眠似乎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我不再象20多岁的时候那样能熬夜,躺下就着的时候也越来越少。老话说“一夜不睡、十日不醒”,在我就好象是个咒语,屡试屡验!一旦睡不好,最大后遗症不是精神,而是情绪——情绪极其低落,毫无斗志,不想上班,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动。

      余慧嘲笑我是“产后忧郁症”——夜来产梦,晨起忧郁。我还击她,说她不讲阶级友情,毫无同胞情谊,简直是资产阶级的臭走狗。余慧就拿了一块冰冷的毛巾按在我的脸上,然后在我耳边大喊道:“你倒想找个更好的呢!下辈子吧!”

      冰毛巾倒是让我清醒了,可是连续几个喷嚏跟着就打出来,几乎打穿鼻子。我对余慧说:“瞧,我病了,我不上班了。”

      余慧早见惯我这一套,笑嘻嘻道:“行啊,反正没人查你考勤。”

      “我病了!就没人关心关心?”

      “好,祝你健康!”说着,她哄小孩似的亲我一下,然后拿手拍拍我的额头正色道:“快七点半了,快点啊,别迟到。我得先走了,再见,乖老公。”说完,自顾自去门厅处穿鞋,突然又冲里屋叫道:“别忘了回昨天那个电话,号码在茶几上,记得啊。”

      没等我回答,就听见防盗门一声响,已经撞上了。然后是楼道里“咔咔”的高跟鞋声,接着就是一片沉默。

      我依然坐在床沿上发呆,倒不是依然懵懂,而是在盘算到底要不要去杂志社上班。

      两天前,杂志已经拷盘——拷盘的意思是把所有编辑完成的杂志版面,拷贝到MO光盘上,交给印刷厂,这意味着本期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这两天正是休整期,今天好象也没有会,不去杂志社也没什么。何况,要去的话,还得坐地铁——倒霉催的,我才不想去挤那个闷罐子呢。

      于是我慢悠悠起来洗漱,然后下楼在附近的早点摊上吃了早饭。我和余慧的早餐从来是吃不到一起的,一则出发上班的时间不同,二则她早上喜欢面包牛奶,我更喜欢油条豆浆。

      等我晃悠回家,时间已经是上午9:15,我拿起茶几上的纸条,正犹豫着要不要拨电话给这个姓刘的女士,我的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按下接通键道:“你好!”

      回答我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沛东……,你好!”

      这是我将近一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刘雪黎。

      她本来想约我在谈辞职事情的那个咖啡馆见面,但是那个地方离我的公司太近,午饭时间,一定有许多同事在附近出没,我不想出现意想不到的麻烦,于是提议去“硬石”餐厅。电话那头的刘雪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赶到硬石的时候,刘雪黎已经在等我。她选的是靠窗的桌子,这让我多少感到些意外——以往的约会,我们总是选择角落里的桌子,保证自己能够很容易地看到新进来的客人,同时也能够安全地做一些亲昵的小动作。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经没有躲避他人的需要,更没有亲昵的可能了,坐哪里不一样呢?想到此处,我心里多少有些酸酸的,觉得自己很象被刘雪黎放弃的那些工作。

      没有伸手招呼,也没有起身,她坐在位置上笑颜浅浅地看着我走过去坐下,依然是干干净净的15岁女孩子一样的眼睛,依然美貌如花。

      桌上孤零零的一杯咖啡,冒着热气,几乎没有动过,只是边沿淡淡的口红印显示她小啜过一口。这样看来她到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我还是问道:“来了很久了?”

      “没有,15分钟而已。”

      “抱歉,我车本被扣了,打车来的,所以有点慢。”

      “没事,我故意早来的,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要快。”

      “干嘛想早到?为谈话打腹稿啊?”

      “是啊。”刘雪黎眨眨眼睛回答道。

      我不禁一顿,然后笑起来道:“至于吗?虽然不是以前的情况了,但是有话还是可以直说的。”

      她也笑起来,转了话题道:“我已经点了餐,这一顿我请。”

      “好啊,反正你比我挣得多!”

      说话间,我把西服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转过脸来时,看见刘雪黎盯着我的眼睛。我拿手抹了下脸道:“怎么,我脸没洗干净?”

      “我要结婚了……”对方答道。

      我的思维一下子有点短路,结婚?刘雪黎?啊,对,当然,她是会结婚的,她当然应该结婚。我这会儿才把昨天的那个电话和她完全联系起来,原来昨天的电话真是她打的,可笑余慧还把她当成我的亲戚,还有什么份子钱……

      见我没说话,她接着说下去:“昨天,也是奇怪了,特别想打你家里的电话,从来没打过……”

      我看着她,有点哭笑不得。那个时候,为了避免麻烦,我只让刘雪黎打我的手机,从来不让她打家里的座机。曾经有一次,她晚上喝了点酒,往我家里打了个电话,谁想到是余慧接的,她在电话那一头听见余慧“喂,喂”半天,酒一下醒了,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余慧挂了电话,她则哭了半个晚上。

      第二天,她告诉我那个电话是她打的,我大惊,问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她哭起来道:“我就是脑子进水了,我昨天特别想你,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被她的话打懵在那里,斥责也不是,痛惜也不是,只能抱着她等她平静。

      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家里电话打她的手机了,潜意识里似乎是希望她会忘记我家里的电话号码。我有时会想,如果当时不是余慧而是我接了电话,情况可能更遭,刘雪黎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我根本没有那个心理素质,在余慧的注视下坦然应答。

      好在刘雪黎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让我担心不已的危险从此消失了。

      然而,显然这个事情只是在我意识中被解决掉了,在她那里,则依然是一个心结。我不禁摇摇头苦笑,难道能够堂堂正正打我家里的电话代表着什么?

      我当然不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简单地答道:“没关系呀。恭喜你啊!”

      “你恭喜我?”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道。

      我迎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是啊!难道我劝你别结婚?你我之间,我能给的不能给的,我们都知道是什么。何况,我也认为你需要一个婚姻……或者说,你更想要一个婚姻。”

      她低下头去喝自己的咖啡,我想了想继续说道:“也许,你结婚了,我们能够坦然面对一些事情,面对对方,更容易做成朋友。而不是象现在这个样子,一年都不去联系对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很有些不忿的。我们之间所有的决定似乎都是她做的,她选择来到我的杂志社,成为我的同事,然后选择离开;她选择我,成为我的情人,然后选择离开;现在她选择跟别人结婚,选择打一个骚扰电话,选择坐在这里告诉我,然后呢?她还想选择什么?

      而我呢?我似乎总是被动者——没有主动接受,但是也从来没有主动拒绝。

      她似乎没有看出我的不忿,抬起头道:“我想过联络你,有时候非常想。但是有什么意义呢?打个电话给你,说我不高兴,说我需要你的建议和帮助,说我需要人陪伴?有什么用呢?我想,我需要扛一扛,自己扛一扛,其实认识你之前,我不都是自己扛吗?”

      “所以你一年不联络,是想给自己一个证明,证明自己依然能扛?”

      她笑起来,道:“算是吧。有时候,手机就在手里,甚至都按出你的电话号码了,突然就不想接通了。手指放在拨出键上,满心都是一种惫懒的感觉,倦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听到此处,心里“叮”的一声,想起自己的感受来。早上约见面地点时,选择硬石是因为我记得她住在东边,离硬石餐厅很近。但是放下电话我就想起来,今天是工作日,她未必在家的附近,这份为她着想的心思怕是白费了,没准还会让她以为我是给自己图方便。当时就想打个电话去重新约地方,但是手机拿在手里,突然一种倦怠笼在心头,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这个事情无比的麻烦,索性就算了。

      在一起的两个人,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快乐愉悦;分手的两个人,因为类似的顾虑和猜忌而倦怠。

      我不禁苦笑出来,回答她道:“我知道……我知道这种感觉。”

      听我这样说,刘雪黎盯着我一言不发地足足看了5分钟,而我则安静地在她的目光中等待着她开口。

      实际上,我不是不想说话,但是我知道这5分钟里,刘雪黎在想什么,她应该是真的失望了。她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自信到了自恋的程度,幸亏她的自恋还不是疯狂,要不然打到我家里的哪个电话,必然会让我身败名裂。

      但是,她的自恋依然不能容忍我对等的倦怠——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可以对我倦怠,但是我不能对她有类似的感觉。理智上她会给自己找到空间去容忍我,但是理智出现之前,潜意识会首先发生作用,而这5分钟,就是她用自己的理智去代替潜意识的时候。所以我得等。

      她突然低头一笑,笑得象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想不到,一年了,我还会为你的一句话这样难受。”

      “我也一样难受。”

      “是吗?为什么?”

      “为了曾经拥有的,失去了。”

      她笑起来,“你知道不公平……”

      “我知道,我还知道从开始到结束的选择都不是我做出的。”

      “你因为这个记恨我?”

      我想了想,才回答道:“从理智上说,我不应该记恨你什么。可是我不想隐瞒我的感情。实际上我们最后分手之前的那段时期,有无数的机会和好如初,我没想到你的心真是很硬,相比较而言,我算是心软的人了。”

      “你一直不能算一个大度的人。”

      “是……”

      “而且还这样孩子气。”

      我干脆笑笑不答了,刘雪黎则继续说下去:“这样说起来,好象是我欠了你的?”

      这下轮到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不说话,她笑起来道:“很难回答?你不是说,有话直说吗?”

      我摇摇头道:“谁欠谁,这个事情,我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话题我们讨论过很多回了,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即使我们在以前多少次的讨论或者争论中不断申明没有谁欠谁的,我心里依然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你。你既然知道,何必现在又来问我?”

      不等她回答,我接着说下去:“你说我记恨,我其实没觉得自己记恨你,但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我的感觉!给一个孩子一个漂亮娃娃,刚玩到爱不释手的阶段,你劈手就给人家拿走了,你说孩子该怎么想?”

      “我是个玩具吗?”

      “只是一个比喻,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我不是玩具,所以我不会一直在一个孩子手里,难道我等你玩腻了把我扔了我再走?”她极快地反击道。

      话一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因此立刻闭口不言。我则完全被她的话说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她说道:“对不起……”

      我有点不能脱离刚才的语境,问道:“你不是真这么想我吧——听起来我好象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或者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毛头小子?”

      “对不起,没想到会跟你争执起来。吵架无好语,你也知道的。”

      “真的很伤人……”我依然觉得委屈。

      她伸过手来,摸着我的脸道:“我知道,真的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年以来,难得有这样的亲密接触,这让我多少有些不适应,而且这种被安慰的方式使我觉得自己更象一个孩子,所以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然后拿开她的手道:“算了,没关系的。你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

      “告诉我这个,是希望什么?希望我参加婚礼,还是不希望我去。”

      她笑起来,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我以为你会彻底消失不再出现,没想到你会来告诉我结婚的消息。其实,你彻底消失,我也不会去到处找你,影响你的生活。”

      “我当然知道这个,但是,我觉得,告诉你我结婚了,似乎是我的一个责任。我应该在离开你之后幸福,我相信你也希望这样的。”

      她的话无懈可击,想想我也确实希望她是幸福的,虽然总不免心里酸酸,但是人过日子,终究得大度一些吧,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我只能对她说:“当然,如果你离开我之后过得依然不幸福,我会觉得,自己和你很傻,而且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傻。”

      她的眼睛潮润起来,道:“我知道的……”

      看着她在一个男人的理解和祝福中幸福着,我决定无论她想还是不想,我都不会去参加她的婚礼,对于我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场屠杀——对我某一部分的信心、快乐心态以及幸福的屠杀,虽然这些东西在一年以前就已经不属于我了,但是我没必要出席这样的一场表演,再去听一次宣判。

      我可以祝福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幸福,但没打算因此去找罪受。

      而刘雪黎显然也没打算邀请我,她应该有着类似的顾虑。想来,婚礼上我的出场,无论如何都会让她联想到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她何必自找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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